天未破晓,玉婵便已醒转。
昨夜晾于廊下的常袍早已干透,她轻手收归室中,指尖细细抚过袍面褶痕。那是一袭深棠褐细布常袍,料子虽非顶奢,却挺括利落,上身极显精神。腰间铜扣被她反复擦拭小半个时辰,锃亮如镜,可映人影。
将袍服妥帖搭于屏风之上,她端起盛着盥漱之物的木盘,轻步至卧房门外,稍一顿,指尖轻叩门板两声。
“将军?”
屋内寂然,无人应声。
她再叩两声,声音稍扬:“将军,该起身了。”
室中依旧静悄,唯有窗外晨风穿叶,簌簌微响。
玉婵缓缓推开门,探进半幅身影。
宋明烨还蜷在床榻之上,锦被被她卷作一团,一条胳膊露在被外,手掌自然摊开,指尖微蜷。长发散出铺陈在枕上,如一团被风拂乱的墨色,她唇瓣微张,呼吸沉缓平稳,胸口随气息起伏,全然是卸下戎装后的松弛模样。
玉婵将木盘轻置案头,缓步至榻边蹲身,温声轻唤:“将军。”
榻上之人毫无动静,依旧酣眠。
她无奈,伸手轻推宋明烨的肩头,又唤了一声。
宋明烨含糊低唔一声,身子往锦被中更缩了缩,裹得愈紧,全无起身之意。
玉婵不觉弯起唇角。
边关之时,将军昧爽即起操练,日日如是,从无半分懈怠。唯有无需晨练时,才会贪眠不起,似是紧绷之弦骤然松垮,人都软了,任谁呼唤也不肯醒。
“将军,”玉婵稍稍提高声音,“今日您需入宫觐见陛下。”
宋明烨双眼猛地睁开,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望着屋顶愣怔两息,随即猛坐起身。
“现下是何时辰?”她声音沙哑。
“卯时了。”
宋明烨抬手揉揉面颊,当即掀被下床。
玉婵早已拧好温热巾帕递至面前,宋明烨接过覆在脸上,暖意顺着肌理漫开,将残剩的困顿一扫而空。
“今日着何衣?”她声线闷在巾帕间。
“是宫中方才送来的皇子常服。”玉婵端过盘中叠得齐整的袍服。
宋明烨扯下巾帕,抬目望去。
那是一袭铁灰织金蟒袍,依皇子常服规制而制,四爪蟒纹隐于料间,暗绣云水纹样,质料为上等蜀锦,触手滑腻微凉,远非边关粗布戎装可比,华贵端严之气扑面而来。
她上前一步,指尖轻拂袍面,微一蹙眉,随即取下抖开,披覆在身。
玉婵上前,细心抚平臂间褶痕,又捧过一旁玄色镶玉腰带:“此为配套玉带。”
腰带上嵌一方青白温玉,与铜扣相映,雅正而不失威重。宋明烨接过束于腰间,利落扣合,身姿愈显挺拔。
玉婵退后半步细细打量,上前为她正一正领口,拂平肩头微乱的袍角,再退回去,轻轻颔首。
宋明烨垂眸打量自身。蟒袍剪裁合体,宛若量身而成,玄铁灰衬得她面目愈显英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眉眼间有几分胡血带来的深峭,眼窝微陷,鼻梁高挺,自有一派凛冽气度。她指尖轻拂领口云水暗纹,凹凸触感分明,心底却无端生出些疏离。
“传旨公公方才交代,您辰时三刻至乾明殿外候着。”玉婵立在她身后,执梳为她束发。
宋明烨淡淡应了一声,望着镜中玉婵将自己长发尽数拢起,挽作利落发髻,仅用一根乌木簪固定。那木簪色质沉敛,无纹无饰,是她在边关随身八年的旧物,簪头早已摩挲得光润莹亮,握在手中,便觉心安。
发髻既毕,宋明烨起身:“走罢。”
玉婵迟疑一瞬,轻声劝道:“将军,不先用些早膳再行?”
“来时再用。”宋明烨脚步未停。
玉婵不再多言,取过一件石青色披风搭在臂弯,紧随其后走出了房门。
门外天色尚蒙,东方天际压着重云,朝阳未升,云边却已洇出一道浅金。空气里裹着淡淡潮气,似欲雨而未雨,悬悬然透着几分沉抑。
府门外,车马早已备妥。那是一辆青帷桐木车,算不上极尽奢丽,却远比边关车马精致,车帘绣暗纹,车辕包铜,拉车的两匹枣骝马鬃毛梳理齐整,温驯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