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不敢怨,还是不敢说?”
烛火骤跳,两道身影投在金砖上,一长一短,殿内静得只剩烛芯轻响。
宋明烨垂眸,数息后沉声开口:“儿臣不知。”
“不知?”建元帝眉峰微蹙。
“儿臣边关八年,见惯生死——北狄屠戮将士,百姓冻饿而亡,同袍马革裹尸,连名都不曾留下。”
她抬眸,“儿臣曾想,若战死在那苦寒之地,这大雍可还有人记得,九皇子宋明烨,埋骨边关?”
建元帝缄默不语,眼前少年的眼眸,像极了她生母,澄澈如浸水琥珀,可眼底无半分泪意,无怨怼,无委屈,唯有沉甸甸的坚韧,如同边关被风沙磨砺了八载的顽石,褪去浮华,只剩最坚硬的内芯。
“后来便不想了。”宋明烨再度垂眸,语气淡淡,“想这些皆是无用,在边关活下去,守住城池,护住麾下将士,才是最要紧的事。”
“故而父皇问怨否,儿臣不知,只知自己活着回来了。”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建元帝凝视她良久,端起冷茶轻抿,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你倒是敢说。”
宋明烨垂首,“君前奏对,不敢虚言。”
建元帝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盏沿缓缓摩挲。
殿中安静片刻。
“既然你这般坦诚,”他忽而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几分,“那朕便再问你——老五主动请旨接你,你心中作何感想?”
宋明烨手指悄然收紧。
“五哥亲自来接,儿臣心中感念,甚是欢喜。”
“老五对你亲厚,你便心生欢喜。”建元帝身子微倾:“那若是日后老五命你做些事,你也会尽数应允?”
“五哥顾念手足,未曾令儿臣做违心之事。”宋明烨沉声应答,不卑不亢。
“手足之情?”建元帝轻笑,“你在边关待得久了,倒还信这深宫之中的手足情分。”
宋明烨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儿臣在边关,亦有过命的兄弟。同生共死,并肩御敌,这份情谊,儿臣信。”
御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一顿,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君臣相隔数步,无言相对。
建元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放下,目光落在殿内斑驳的柱影上,“边关袍泽情与深宫手足情,从不是一回事。”
他语气淡漠,“你会打仗,回了京城,更要懂权谋、知进退。”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宋明烨垂首应下。
“退下罢。”建元帝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宋明烨屈膝跪地,郑重叩首:“儿臣告退。”
起身之后,躬身后退三步,才缓缓转身,朝着殿门走去。靴底踏在金砖之上,一步一步,发出沉闷规整的声响。
“老九。”
行至殿门处,御座上的声音忽然传来,宋明烨当即驻足,转身躬身静候。
帝王目光落在茶盏上。
“去永和宫看你额娘罢,朕准了。”
宋明烨睫毛猛地一颤,俯身再拜,“谢父皇隆恩!”
她转身快步离去,袍角扫过金砖带出窸窣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也多了几分急切。
踏出乾明殿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洒落,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立于高台台阶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玉婵早已在台阶下等候,见她出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宋明烨走下台阶,从她身侧经过,声音微哑,“走罢,去看额娘。”
二人离去后,乾明殿小内侍躬身走入偏廊,他步履急促,穿过数道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轻叩三下门环。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内立着一人,隐在背光处,面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