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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偏殿濯衣上（第1页）

白靖伊敛衽行礼，周遭众人方如梦初醒。

有人低呼，有人掩袖，亦有人匆忙整衣——方才只顾着围观热闹，竟忘了跃湖救人者是何等尊贵身份。一时珠翠轻摇，裙裾微动，贵女们纷纷矮身见礼，口称“见过九殿下”，声如风拂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有人飞快抬眸一觑，便急急垂眼：九殿下竟是这般风骨气度，远胜京中那些温软白面公子。

有人借整理衣袖之机，偷眼再望：身量颀长挺拔，肩宽背阔利落，湿衣贴身，勾勒出紧实有力的身形线条——纵与帝位无缘，日后封王也是铁板钉钉……

有人暗生悔意：方才若站在湖边，被这般人物自水中揽腰救出……只短短一念，心跳已然乱了节拍。

更有心思活络者暗自盘算：皇子之中，最有储君之望的本是睿王、安王、淳王。九殿下能让北狄可汗主动递国书请和，焉知不是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

可无人敢露出半分逾矩神色，贵女们皆垂眸敛声，姿态恭谨得体。宋明烨浑然不觉这些暗流涌动，也无暇在意，只眉头微蹙，满心皆是不耐。

方才她与李小山躲在柳下，本就是图一份清净。边关八年无人拘束，回京后却处处被人围观窥视，浑身都不自在。好容易寻个无人识得的僻静处，这下倒好——

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在白靖伊面上稍作停顿。

这人怎的这般没眼色？左右多数人尚未认出她，装作不知便罢了，偏要上前主动行礼？京城的女子，都是这样的脑回路？

她却不知，自己扎入湖水的那一刻，岸上已然有人认出，一声“那是九殿下”，早已传遍半座御花园。宋明烨彼时一心入水救人，哪里听得见岸上的半点动静。

计较这些也无用。她淡淡开口：“免礼。”

白靖伊立在人前，起身从容淡定，理了理微皱的袖口，徐徐退后半步。既让出了正中之地，又未曾隐入人群深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垂着眼，温婉妥帖，一派端庄大方。

只可惜，这番刻意的心思，在这位九殿下心中，半分波澜也未曾激起。

——————

周锦华落水的刹那，已有世家公子失声惊呼。

安王宋明煊正被一众世家子弟围在中间，听众人议论赈灾一事。他面上噙着温和笑意，偶尔颔首附和，心思却早已飘远——方才还见九弟在柳下歇息，此刻不知去了何处。

“有人落水！是位姑娘！”

一声惊呼响起，人群齐齐涌向湖边。

宋明煊循声望去，一眼便看见水中拼命挣扎的月白身影。

是周姑娘。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骤然顿住。他并非离湖边最近之人，也并非该出头出头之人。他瞥向一旁，睿王宋明熠已自人群中走出，面上带着忧心神色。

宋明熠身着靛青蟒袍，手执折扇，风姿温雅如玉。

听得落水二字，他当即收扇蹙眉，迈步便向湖边赶去。行至半途，忽见湖面水花骤起，一道玄色身影已纵身跃入湖中。他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脸上忧色更重。

宋明煊见他动身，也不再迟疑，提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忧一默，身后跟着一众看热闹的世家子弟。

待他们赶至岸边，宋明烨已单手揽着周锦华踏水登岸。

水珠四溅，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她肩背之上，利落的身形线条尽显。周锦华面色惨白如纸，软倒在他怀中，宛若一株经风雨摧折的玉兰。

宋明煊立在人群外侧，脚步就此停住。他看着九弟单膝跪地，伸手探周锦华鼻息，确认无碍后便立刻松手退开，袖中拳头微微攥紧，终究还是未曾上前。

宋明熠立于最前，折扇抵着掌心，语含真切赞叹：“九弟好身手。若非你反应迅捷，周姑娘恐遭不测。”这话既夸赞了九弟，又彰显了自身的关切，体面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众人见是睿王安王，纷纷俯身见礼。

宋明烨正拧着衣襟上的水渍，抬头见是二哥，又望见五哥立在人群之中，面色沉郁，只淡淡应了一句：“二哥过奖。”她总不能直言，自己看见有人暗中伸脚绊人，却未看清是谁，说了也只是徒惹是非，没有半分益处。

周锦华仍在不住呛咳，沈映月跪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垂泪不止。侍女们忙乱地为她裹上披风，擦拭脸上的水渍。她半睁着眼，目光涣散，似仍未从落水的惊惶中回过神来。

安王立在数步之外，春风拂过，桃瓣落在他肩头也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追着周锦华的方向，望着她苍白的面容与湿乱的鬓发，欲言又止。他见她眼睑微动，似在找寻什么人，循其目光望去——正是睿王的方向。

他缓缓垂下眼，默默退后半步，将身子隐入人群之中。

睿王也察觉到那道目光，既不刻意迎合，也不刻意回避，只立在原地，面色依旧带着忧色。他深知此刻的周锦华需要什么，不必近身，不必多言，只需让她知道——他在便足够了。

“九弟。”

安王走到宋明烨身前，解下自身外袍，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一如当年在书房，递来那块温热的枣泥糕：“先披上，莫要着凉。”

宋明烨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拢了拢袍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