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那慵懒声带了几分调笑,“你是没瞧见他自水中出来时——衣裳尽湿,贴于身上,那肩,那腰,那腿……”
“你小声些!外头有人呢。”
“怕什么,此处又无旁人。”
二人笑作一团,声如檐下风铃。宋明烨泡在水中,面无表情。她不知此有何可笑,亦不知她们为何对那位落水姑娘恶意如此之深。
“说真的,你觉不觉得,九殿下比睿王还耐看?”尖细声忽而正经起来,“睿王是温润如玉的好看。九殿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深邃,从边关回来,反倒更有味道了。”
“可不是!我听父亲说,九殿下生母乃是胡人,当年北狄进贡的胡婢。生得极美,九殿下随了他娘。”
宋明烨睫毛微颤。她想起额娘那句“孩子,苦了你了”。闭了闭眼,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胡婢”二字,自幼听到如今。宫中听,边关听,回京后仍听。早已习惯。只是每闻此语,总会想起额娘——那个被当作“贡品”送来的女子,穿旧衣,用秃笔,抄了十六年的经。
“你说,九殿下战功赫赫,回京怎的还未封王?”
“封王是迟早的事。我听闻慈宁宫的婢子说,太后都夸他懂事,让他常去坐坐。”
“太后不是向来不管事么?”
“不管事归不管事,可太后喜欢谁,那是另一回事。太后若喜欢九殿下,便说明九殿下有靠山了。”
“九殿下回京才多久,就让太后另眼相看。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你说,九殿下有没有可能……”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宋明烨闭目听着,嘴角微动。太后夸她懂事,不过是老实坐着,问一句答一句,不诉苦,不邀功。
“对了,姜艳晴如何了?”
“你没见她那会儿脸都白了?平日最是嚣张,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说她是蠢还是坏,怎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人推下水?”
“我看她是又蠢又坏,仗着自己是皇后侄女,眼睛长在头顶上……不过没想到的是,周锦华居然不会水,若非九殿下反应快,一条人命就没了。”
“她不是故意的罢?”
“是不是故意的,谁晓得?横竖皇后那边要问,姜家也要给周家交代。姜艳晴这回可惹了大麻烦。”
“活该。”
宋明烨睫毛一颤。她想起自己在湖边看见的那只脚。不是红衣女子所推——那只脚是从她身后伸来的。
“哎,你还记不记得周锦华说过一句话……”慵懒声忽而转了话头,“‘刀剑之辈,不过莽夫’?这回却被莽夫救了……”
宋明烨眉头微拧。她不知这话来龙去脉,听着却不舒服。莽夫?她在边关杀敌八年,守城八年,在那些人嘴里,就落了个“莽夫”?她想起宕冥关城墙上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他们拼上性命守住的,便是这种人的太平日子?
“记得记得!好像是去年中秋诗会,还是重阳节?她亲口说的。啧啧啧……”
“你说,九殿下可知她说这话?”慵懒声带了几分好奇,“若是知道,还救不救?”
宋明烨闭着眼。她自然不知。她连周锦华是谁都不认得。不过“刀剑之辈,不过莽夫”——这话她记下了。
“他才从边关回来,上哪知道这些。”尖细声笑了两声。
“京城大才女这回可欠了九殿下一条命呢。”
“才女?呵,这名头怎么来的,谁晓得。”尖细声带着酸意,“她祖父是太傅,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她若不姓周,能有这名头?”
“人家确实有才,上回睿王府的诗会,她当场作的那首《纷絮》,连睿王都夸了。”
“睿王夸的人多了。”尖细声哼了一声,“你没听说?睿王府的文会,她次次都去;景王邀她,她也去;怀王还送过她一把琴呢……也不知是去谈诗,还是去谈别的。”
“真的假的?”
“怎不真?许多人都这么说。这种女子最是可怕——面上清清冷冷,心里不定怎么想。”
她救的这位姑娘,倒真是不简单。宋明烨听在耳中,面上无波。她不识周锦华,也不关心她是什么人。春日宴在场众人,她只在意五哥。
“……我听说,安王殿下也对周锦华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