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二年,六月。京城,皇宫。
皇帝赵昶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眼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他都会看到同一幅画面——北斗第七星摇光,在永昭五年腊月初八那夜骤然大亮,光芒压过满天星斗,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悬在太和殿正上方,冷冷俯视着整座皇城。
他看过太史令呈上的天象图。那颗星的光芒被画成一片晕染开的朱砂红,从星图正中央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水里。太史令说这是“圣女降世,万民归心”的大吉之兆,说大胤将因此迎来至少三十年太平盛世。
赵昶当时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回到寝宫之后,他把案上一只青瓷茶盏摔了个粉碎。
他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十一年。父亲在位七年,死在女人身上。兄长在位三年,被一场来路不明的大火烧成焦炭。轮到他的时候,朝中大臣们的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这个大概也撑不了几年。
但赵昶撑下来了。十一年,他把那些觉得他撑不下来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坟墓。他的手不算干净,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手没有干净的。
然而圣女这件事,让他心虚了。不是对朝臣心虚,是对“天”心虚。
赵昶不信神佛。他信刀,信银子,信握在手心里的兵符。但天象这种东西,它不讲道理。它不管你是昏君还是明君,想来就来,想亮就亮,完全不跟你商量。而更让赵昶不安的是——他后来从一个极隐秘的渠道得知,真正的天象发生在腊月初三,不是腊月初八。
那五天是被硬生生改出来的。改天象的人,是神殿大祭司法净。
赵昶知道法净。整个大胤没有人不知道法净。这个人在百姓心中的分量,有时候比皇帝还重。皇帝管的是人的生死,法净管的是人的来世。来世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它存不存在,但正因为说不准,所以比今生更让人敬畏。
赵昶容忍了法净很多年。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他有用。法净的“圣女降世”之说,为赵昶的皇位提供了一层神圣的光环——连老天爷都认可我这个皇帝。这层光环在安抚民心、震慑宵小方面的作用,胜过十万大军。
但法净改天象这件事,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所谓“圣女降世”的天象,可以被人为操控。第二,法净敢撒这个谎,说明他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今天他把腊月初三改成腊月初八,明天他就可以把某颗星的亮度解读为“皇帝失德,天命当移”。
六月十五,赵昶在太和殿召见了法净。
这是一次私密的召见,没有朝臣,没有史官,连贴身的太监都被遣到殿外。太和殿空旷得像一座坟墓,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的高大穹顶上,绘着金色的盘龙和五彩祥云,那些龙和云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晃动,像是活的。
法净走进来的时候,赵昶正站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奏折,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着法净的脚步声从殿门口一路延伸到自己面前——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像一座钟在走路。赵昶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刺耳。一个臣子走进皇帝的大殿,应该低着头弯着腰,脚步轻而急促,带着一种“不敢让陛下久等”的惶恐。法净没有。法净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陛下。”法净在御阶下行了一礼,没有跪。
赵昶放下奏折,看着阶下那个穿暗红袈裟的僧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法净大师。”赵昶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和气,“朕听说,神殿新迎的灵童已经安顿好了?”
“是。”法净说,“灵童已正式归位,赐号‘忘尘’。灵瞳融合良好,不日即可开光,接受万民朝拜。”
“朕听说,那个灵童今年六岁?”
“六岁。”
赵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朕六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捉蚂蚱。你们的灵童六岁,就已经是一尊活神龛了。大师,你不觉得……太早了吗?”
法净抬起眼睛看了赵昶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赵昶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井底是干的,连青苔都不长。
“天意不分早晚。”法净说。
赵昶在心里笑了一声。天意。又是天意。这个人用这两个字堵了所有人的嘴,堵了这么多年,堵得滴水不漏。但赵昶今天不想被堵。
他从御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大师,”赵昶走到法净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朕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