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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蔽龙椅(第1页)

永昭十八年,四月。京城,太和殿。

赵昶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合眼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他都会看到同一幅画面——永昭五年腊月初三,那颗星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在一瞬间亮的,像有人在黑暗的天幕上点了一把火,烧得整片夜空都红了。那天晚上他蹲在宫外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仰着头看着那颗星,心里想的是:老天爷,你终于肯看我了。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头上压着父皇,身边围着兄弟,脚下踩着不知道多少人挖好的坑。那颗星亮起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吉兆,是老天爷在告诉他:你会赢。他确实赢了。父皇在第二天早上死了,兄弟们死的死、废的废,他踩着满地的血坐上了龙椅。法净说,那颗星是圣女降世的天象。赵昶信了,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说服天下人、说服朝臣、说服他自己的理由。他坐上这把椅子,不是因为他杀了父亲,不是因为他毒死了兄弟,而是因为天意。但这几年他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天意的存在,而是怀疑天意到底站在谁那边。永昭十二年后摇光星没有再亮过。法净说圣女归位之后星象就稳定了,但赵昶知道不是。他问过钦天监,钦天监查了三个月,交了一份密折,上面只有一句话——“摇光星的光,被神殿的塔楼遮住了。”

赵昶把那份密折烧了,但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神殿的塔楼比太和殿高,比皇城的任何一座建筑都高,高到能遮住天上的星星。法净不是在他的神殿里建了一座塔楼,他是在赵昶的头顶上建了一座塔楼,挡住了光,挡住了星象,挡住了老天爷看赵昶的那双眼睛。老天爷不看他了,老天爷看法净。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大殿门口,他看着外面的天。云很厚,看不到星,但他知道摇光星在那个位置——东北方向,太和殿的屋檐上方,神殿塔楼的右侧。如果塔楼没有挡住它,它应该很亮,比永昭五年的那个夜晚还亮。因为他这十八年来做了很多他认为老天爷会赞赏的事——平定南疆叛乱,加固北境防线,减免了三次赋税,把一个快要垮掉的帝国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但老天爷没有赞赏他,老天爷连看都不看他了。

“陛下。”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大人在御书房候着。”

陈鹤亭。礼部侍郎,四十二岁,永昭六年的进士。做官不显山不露水,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站队,是最安全的那种官员。但赵昶知道他不是。永昭六年那批进士里,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殿试时盯着皇帝看的人。赵昶坐在龙椅上,陈鹤亭站在御阶下,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陈鹤亭没有躲,赵昶也没有。过了三秒,陈鹤亭低下了头,但赵昶记住了那双眼睛——不是野心,不是恐惧,而是算。他还在算。

赵昶走进御书房时,陈鹤亭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没有拿书,只是站着,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树,根已经长满了花盆,顶到了盆底,弯了,盘了,缠在一起了。

“陛下。”陈鹤亭转过身行了一礼。

赵昶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齐王今天又去了神殿。”

赵昶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在那里待了多久?”

“从巳时到申时,六个时辰。”

手指停住了。六个时辰,不是上香,不是祈福,不是任何需要六个时辰来完成的事。他在等法净。法净那天不在神殿,去了城外。齐王等了他六个时辰,不是在偏殿等,是在神殿里面等,在内院的外面等,在那五道门的外面等。

“陈卿,”赵昶开口了,“你认得沈青山。”

陈鹤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认得。永昭六年的同僚。他在太医院,臣在礼部。不熟。”他把“不熟”两个字咬得很轻。

“他死之前给你写过一封信。”赵昶说。

陈鹤亭没有说话。

“你把那封信交给了齐王。”

陈鹤亭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双手空空,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臣该死。”

赵昶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鹤亭以为他会喊侍卫,把他拖出去关进诏狱,把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翻过来看看里面还藏着什么。但赵昶没有。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陈鹤亭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卿,朕不杀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沈青山。”

陈鹤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维持了十八年的冷静碎了——像冰被火烤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水,从眼眶里溢出来。他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法令纹,淌过下巴,滴在官袍上。

“沈青山死的那天晚上,朕在太和殿坐了一整夜。”赵昶的声音很平,平到像结了冰的湖面,“朕知道他要死。法净提前跟朕说了,说沈青山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了。朕说,他是朕的臣子,他的命是朕的。法净说,他是神殿的敌人,他的命是神殿的。朕没有反驳。不是没有话反驳,是不敢。朕怕法净,怕他把他知道的东西说出去,怕他把朕种血种的事告诉齐王,怕他把朕卖了。朕是皇帝,但在这座皇城里,朕不是最怕的人。最怕的人是法净,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他连老天爷都不怕。”

赵昶低下头,看着自己拍在陈鹤亭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老了,皮肤松弛,骨节突出,指甲发黄。

“陈卿,你跟齐王说,朕知道了。”

陈鹤亭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眼泪滴在金砖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像雨打石板的声音。赵昶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陛下,”陈鹤亭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齐王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赵昶看着窗外的夜空。云散了,星出来了。不是摇光,是一颗很普通的、很小很暗的星。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他想到了永昭五年的那个夜晚,他蹲在宫外的小巷里,头顶上的星星突然亮了,亮得像一颗着了火的宝石。他以为那是老天爷在看他。但老天爷看的不是他,老天爷看的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在永宁镇花家小院里哭得响亮的、还不知道自己会长出一双紫色瞳孔的——花晚荞。老天爷看她,不是因为她重要,是因为她是一把刀,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插在赵昶和法净之间的刀。

赵昶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鹤亭。

“你跟齐王说,朕不动他。不是因为朕不想动他,是因为朕动不了他。他的兵在北境,朕的兵在京城。他的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的刀够不到他。但朕的刀够得到法净。”

他走到御案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铜牌背面刻着一个“皇”字。

“你把这块铜牌带给沈青山的女儿。说朕知道她是谁,说朕不杀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沈青山。沈青山是朕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敢对法净说‘不’的人。朕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陈鹤亭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块铜牌。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个“皇”字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伸出手拿起铜牌,塞进袖子里。

赵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水一样的累。他不想再管了,不想管齐王会不会谋反,不想管法净会不会杀他,不想管花晚荞的血会流到哪里去。他只想睡一觉,不是睡一夜,是睡到不用再醒。

赵昶在龙椅上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塔上,塔下是一座很大的城,城里有无数的人在走、在喊、在哭、在笑。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听到他们在喊——“皇帝!皇帝!皇帝!”他伸出手想让他们别喊了,但塔太高了,城太远了,他的手够不到他们。声音渐渐变了,不再是“皇帝”,变成了“赵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被风吹动的蛛丝。那个声音在喊——“赵昶,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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