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曦推开法净禅房的门时,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油灯已经燃了一夜,灯油耗尽了大半,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她的影子被那几盏将灭未灭的灯拉得很长很长。她侧身进去,脚落在地面上——木头的,很老,很旧,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但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不是她练过,是她在花晚荞的屋子里学会了轻。在那间没有窗户的石头屋子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呼吸声、心跳声、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会变成那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花晚荞在那种声音里活了十一年,她不能再用那些声音去打扰花晚荞。
禅房不大。比沈梦曦想象的要小。
一张矮榻,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经卷,经卷的封面是暗黄色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经卷的封面被翻得太多,纸张磨得像蝉翼一样薄,对着光能看到另一面的字。沈梦曦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禅房照得像一个被水泡过的暗室,所有的东西都在月光下变了颜色——木桌变成了灰白色,经卷变成了灰黑色,暗红色的蒲团变成了像血干涸之后留下的、褐色的、斑驳的印迹。
她走到蒲团前,蹲下来,把手伸到蒲团下面。手指触到了木板的边缘。很凉,不是木头应该有的凉,是那种被地窖里的冷风从缝隙里灌上来、吹了很多年、吹到木头的纹理里都渗满了地下水的凉。她的手指沿着木板的边缘摸索,摸到了那个细小的凸起——线。很细,很韧,系在蒲团的背面,穿过木板的缝隙,延伸到地窖的深处。她没有压断它,她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它,轻轻地、像风吹过一样地碰到了它。线没有断,但它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地颤了一下。
沈梦曦把手收回来,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丹田里,压了三秒,慢慢地吐出来。她重新把手伸到蒲团下面,这一次她没有碰那根线。她把手指插进木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上抬。木板动了,不是很大,只是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涌上来,灌进她的袖口里,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爬到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脖子,爬到她后脑勺的头皮上。
那风里有味道。泥土的味道,青苔的味道,地下河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更古老的、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腐烂了很久很久、久到腐烂的过程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有腐烂本身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铁锈和骨灰的、让你闻了之后觉得自己也在腐烂的味道。
和那口井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梦曦把木板推到一边,露出下面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洞下面是一截梯子,木头的,很旧,有些横档已经断了,断裂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像一根根被折断的骨头。她把手伸进洞里,抓住梯子的第一档,用力摇了摇。梯子在晃动,不是松了,是根还扎在土里。
她把一只脚踩上去,然后是第二只。她的身体从洞口沉下去,沉到肩膀,沉到头顶,沉到完全被黑暗吞没。头顶上的月光从洞口照下来,照在她头顶上,像一盏很小的、很远的灯。
梯子有十二档。她踩到第七档的时候,脚下的横档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在她脚踩上去的那一瞬间断的,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骨头,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很脆,在狭窄的井道里来回反弹。沈梦曦的身体往下坠,她抓住了第八档,手指扣住木头的边缘,指甲嵌进木头里,整个人吊在梯子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落地之前被一根树枝挂住了。
她悬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冲撞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咬着牙,把身体往上拉,把脚踩到第八档上。第八档没有断。
她继续往下。第九档,第十档,第十一档,第十二档。
她的脚踩到了地面。
地窖不大。比她想象的要小,比她想象的还要低,低到她的头顶快要碰到上面的泥土。泥土是湿的,水珠从泥土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地窖里没有光——连月光都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了,很小,像一只萤火虫。
她看到了。
墙。不是石墙,是土墙。墙上刻满了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人的指甲,在湿软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地刻,刻到指甲断了,用肉刻,刻到肉烂了,用骨头刻。那些字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条蚯蚓,在墙上蠕动着,爬着,互相纠缠着。沈梦曦把火折子举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永昭元年,法净送婴尸一具。余埋于后院井中。”
“永昭二年,法净又送婴尸一具。余埋于后院井中。”
“永昭三年,法净又送婴尸一具。余埋于后院井中。”
“永昭四年。”
“永昭五年。”
“永昭六年。”
“永昭七年。”
“永昭八年。”
“永昭九年。”
“永昭十年。”
“永昭十一年。”
“永昭十二年。”
“永昭十三年。”
“永昭十四年。”
“永昭十五年。”
“永昭十六年。”
“永昭十七年。”
“永昭十八年。”
每一年都有一行字。不是每一年都有婴尸。从永昭十二年开始,字迹变了——不是指甲刻的了。是用笔写的,墨已经干了,干了之后又受潮,受潮之后又干了,反复了很多次,字迹模糊了。沈梦曦凑近了看,看到了——“永昭十二年,法净不再送尸。余问之,法净曰,不需矣。余问,婴从何来?法净不答。余问,何以止?法净曰,无需止。余问,何谓无需止?法净曰,彼等非婴,非人,非物。彼等乃药。药无止。”沈梦曦的手指在墙上停住了。药。那些婴儿是药。不是治病的药,是让人吃了之后不会老、不会死、不会病的药。法净在给自己炼药。不是用草木金石,是用婴儿的血肉。
她把火折子从墙上移开,照向地窖的其他角落。角落里有几个坛子,不大,两个人头合起来的大小。坛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干了,裂了,裂开的缝隙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稠的、像糖浆一样的东西。不是血。血不会这么黏。血会干,会凝,会变成黑色。这个东西不是黑色,是暗红色。像红糖,像红枣,像所有从植物里熬出来的、甜的、腻的、吃一口就齁得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