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倦意还没彻底散去,上课铃就撞碎了教室里残存的静谧,细碎的哈欠声、书本合拢的声响混在一起,很快被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压了下去。
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江述年的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他依旧坐得笔直,指尖握着笔,在课本上有条不紊地记着笔记,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隽工整,没有一丝潦草。沈隅安趴在桌上,目光穿过前排同学的缝隙,牢牢黏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连老师讲的知识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自从中午岔路口那句叮嘱、课间那次猝不及防的对视,沈隅安的心就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涟漪久久散不去。他总忍不住去想,江述年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那些刻意放慢的脚步、不经意间的回头、轻声的问询,到底是同学间的寻常关照,还是只有他一人偏执捕捉到的、独有的温柔?
他不敢深究,更不敢去求证。
沈隅安向来是这样,藏在角落,习惯仰望,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也依旧是一副安静内敛的模样,连靠近一步的勇气,都要在心底反复酝酿千百遍。他清楚自己和江述年的差距,一个是耀眼自律、自带清冷气场的学霸,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一个是平庸普通、沉默寡言的普通人,扔在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就像天上的月与地上的尘,看似离得不远,实则隔着千万里的距离,也像海岸这边的人和海岸那边的人看似不远,实则隔着几千海里,那一点点咫尺的接近度,是他拼尽全力才换来的,却也是一道跨不过的隙。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涂鸦,画着画着,竟慢慢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少年侧影,眉眼清冷,轮廓分明,分明就是江述年的样子。沈隅安猛地回过神,慌忙用笔尖把那幅画涂得乱七八糟,心脏突突直跳,耳尖又开始发烫,生怕被身边的同学看见,暴露了他藏在心底的、不敢见光的心事。
讲台上,老师忽然点了江述年的名字,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少年应声起身,身形挺拔,声音清冷清晰,条理分明地说出答案,没有半分迟疑。教室里不少同学下意识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敬佩,沈隅安也跟着抬眼,望着他的侧脸,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仰慕。
这样优秀的人,本该被所有人仰望,而他,只是仰望者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月亮只有一个,而星星却有无数。明月从不独照任何物,给予大家的都是近乎一样的东西,没有谁会多一些不同。沈隅安没有想过像江述年这般似高悬明月的人会给予他多一些的关怀和照耀。
江述年坐下时,似乎不经意间,后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沈隅安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课本,心跳却快得快要冲出胸腔。他不敢再看,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可那些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全是刚才少年起身的模样,清瘦挺拔,光芒万丈。
一节课的时光,漫长又短暂。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喧闹。有同学凑在一起讨论刚才的难题,有男生相约去走廊打闹,还有人趴在桌上继续补觉,热闹的气息裹着深秋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
江述年没有参与任何喧闹,依旧坐在座位上,拿出习题册刷题,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沈隅安悄悄从书包里掏出错题本,那上面全是他熬夜整理的、不会做的数理化题目,每一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想变得更好,想和江述年靠得更近,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只能躲在他的身后,用余光仰望。
可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难解的图形,沈隅安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指尖攥着笔,半天都写不出一个解题步骤。他偏科严重,理科一直是弱项,看着身边同学轻松解题的样子,心底的自卑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低下头,对着错题一筹莫展,眉宇间染上几分落寞。
就在他盯着题目发呆的时候,前排的江述年,忽然轻轻动了动。
沈隅安的呼吸瞬间屏住,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江述年的手,轻轻推过来一本笔记本,停在了他的课桌边缘。笔记本封面干净简洁,是他熟悉的款式,指尖触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沈隅安的心上。
他愣在原地,不敢去碰,也不敢抬头,不知道江述年是什么意思。
过了几秒,江述年清淡的声音,压低了传来,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课上的错题,解题步骤整理好了,你可以看看。”
沈隅安的心脏猛地一震,缓缓抬头,刚好对上江述年转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澄澈干净,没有丝毫敷衍,更没有厌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的清冷,竟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我……”沈隅安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去拿那本笔记本,又怕自己的动作太过笨拙,惹得对方不快。
“理科多梳理思路,会好一些。”江述年又轻声说了一句,目光在他纠结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便慢慢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继续刷题,仿佛刚才递笔记的举动,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隅安看着桌角那本干净的笔记本,久久没有动弹。
心底像是被灌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欢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自卑与局促。这是江述年主动递给他的,是他在意的人,特意为他整理的错题笔记。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本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少年的温度。翻开笔记本,里面的解题步骤写得无比详细,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易错点都用浅色的笔圈了出来,工整细致,尽显用心。
原来,他的努力,他的窘迫,都被江述年看在了眼里。
沈隅安抱着那本笔记本,低着头,眼眶微微发热。他从来没有奢求过,江述年会主动向他伸出手,会留意到他这个不起眼的斜后桌,会在意他会不会做错题。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与温柔,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那些藏在心底的暗恋,再也克制不住,疯狂地蔓延开来。
他紧紧攥着笔记本,一笔一画地对照着,整理自己的错题,模仿着江述年的解题思路,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认真。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所有的仰望,都不是徒劳。
可这份欢喜,仅仅持续了片刻,心底就又涌上一股酸涩。
他和江述年之间,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这条缝隙好像只有几厘米宽度不到,但沈隅安觉得这根本无法跨越。他要做的是要分寸,尽量不要越界。
江述年的温柔,是克制的,是礼貌的,是同学间恰到好处的关照,可他的心意,是偏执的,是炽热的,是想要越界的喜欢。他不敢把这份心意说出口,怕一旦戳破,连现在这样咫尺的距离都保不住,怕江述年会厌烦,会疏远,会彻底把他推开。
他只能守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靠近,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余光的凝望里,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模仿里,不敢往前一步,也舍不得退后一分。
这道寸隙,看似微小,却成了他最难跨越的山海。
放学的铃声响起,校园里再次变得喧闹,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欢声笑语充斥着走廊。沈隅安把江述年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像是珍藏着稀世珍宝,他抬起头,看着江述年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让他开口,让他说一句谢谢,让他再多和对方说一句话。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着江述年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教室门口,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就在江述年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却轻声说了一句:“笔记记得还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