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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第1页）

卖房款到账的那天，父亲去银行办了转账。一半转到林昭的账户，备注“生活费”；另一半单独开了个新账户，存了定期，密码是晚晚的生日，说“这是晚晚的医疗备用金，谁也不准动”。

家里的经济压力暂时缓解了。但另一个压力悄然而至——父母正式搬了过来。

梧桐苑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原本是林昭和姜晚的二人世界，现在要住四个人。父母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带着四十年的积习：父亲习惯早起听收音机，母亲做饭必须开抽油烟机最大档，他们习惯晚上九点就关客厅大灯，只开一盏小夜灯看电视。

而林昭习惯晚睡，习惯安静，习惯和姜晚在昏暗的光线里依偎着不说话。现在，这些都成了需要协调的“问题”。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搬进来的第三天早上。父亲六点就醒了，打开收音机听早新闻，声音调得不小。姜晚被吵醒，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大，手在空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惊恐声音。

林昭赶紧抱住她：“晚晚，不怕，是收音机……”

姜晚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涌出来，手指着客厅方向，拼命摇头。父亲听见动静，赶紧关了收音机，但姜晚已经吓到了，那天一整天都缩在林昭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晚上，母亲在厨房做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姜晚又开始焦躁，在客厅走来走去，手捂着耳朵，表情痛苦。林昭想关小一点，但母亲说：“不开大油烟跑得满屋都是，对身体不好。”

最后是父亲去关了抽油烟机，说“今天做清淡点，不炒菜了”。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睡前，林昭在蓝色笔记本上写：“晚晚，是不是不习惯？”

姜晚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很慢地，画了一个房子，里面画了四个小人，挤在一起。其中一个小人头上画了乱线，指向耳朵。旁边画了一个爆炸的符号。

林昭懂了。她在说：人太多了，太吵了，我受不了。

“那怎么办？”林昭写，“让爸妈回自己家住？”

姜晚摇头，在房子外面画了一个雨伞，罩着房子。然后，在雨伞上画了一颗心。

林昭看了很久，懂了。她在说：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是爱。但我需要安静。

很矛盾，很真实。爱很好，但爱有时候，很吵，很挤，很……让人窒息。

第二天，林昭找了父母谈话。“爸，妈，晚晚的病，对声音和光线很敏感。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收音机小声点，或者用耳机。抽油烟机开中档就行。晚上……能不能别那么早关大灯？晚晚怕黑。”

父母沉默了。母亲先开口，声音有点涩：“昭昭，妈不是故意的。妈就是……就是习惯了。”

父亲点头：“我们改。慢慢改。”

但习惯是四十年的河床，改道需要时间。在改好之前，冲突还在发生。姜晚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用枕头捂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在白天也缩在角落，像受惊的动物。

语言治疗师苏医生来家访时，看见了这情况，说：“林小姐，姜女士的听觉过敏是疾病进展的表现，会越来越严重。而且，她现在的书写能力是不是在下降？”

林昭拿出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几页。姜晚已经很少写字了，大部分是画，很简单的线条画，但表达的意思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画一个圈，里面点个点，可能代表“头好晕”，也可能代表“我想睡”。

苏医生看了，叹气：“书写功能在退化。我们需要考虑更辅助性的沟通工具了。”

她打开随身的箱子，拿出一个眼动仪。银色的小头盔，连着平板电脑。“这个，姜女士可以试着用。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母，系统会识别，拼出她想说的话。虽然慢，但至少能表达。”

她们给姜晚戴上。很轻，但她不适应，头一直动，眼睛乱转，屏幕上的光标跟着乱跳。试了半小时，才拼出两个字：“吵”和“怕”。

但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全部。

那天晚上，一家人开了家庭会议。用眼动仪。

父亲先“说”，他对着屏幕，很慢地拼：“晚晚，对不起。叔叔以后小声。”

母亲接着说：“阿姨也是。我们学。”

姜晚看着他们，很久，然后，用眼睛盯着字母，很慢地拼出：“谢谢。爱你们。”

父亲的眼圈红了，母亲转过头擦眼睛。林昭握住姜晚的手，轻声说：“晚晚，我们一起适应。慢慢来，不急。”

那晚之后，改变真的发生了。父亲买了无线耳机，早上戴着听新闻。母亲做菜尽量用蒸煮，少爆炒，抽油烟机开中档。晚上，客厅的大灯会开到十点，等姜晚睡了再关。虽然还是挤，还是吵，但有了妥协，有了努力，有了……爱的具体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