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持续了三天。时好时坏。有时候姜晚是安静的,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有时候又突然激动,说墙上有人在写字,说床下有蛇,说林昭是“偷了她记忆的小偷”。
但无论清醒还是谵妄,她的手总在动。在空中,在床单上,在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三个字。
林昭观察了很久,才认出来。是“痛”,是“怕”,是“爱”。
痛——横,撇,竖,横折,横,横,竖。她会先写“痛”,写得很慢,很用力,眉头紧皱,像在忍受什么。
怕——竖,点,点,竖,横折,横,横。写“怕”时,她的表情是恐惧的,眼睛瞪大,手在抖。
爱——点,点,撇,点,横钩,横,撇,横撇,捺。写“爱”时,她会平静一些,眼神柔和,有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痛,怕,爱。三个字,循环往复。在谵妄的混沌中,在认知的废墟上,她的手指,她的肌肉记忆,她最深层的程序性记忆,固执地,一遍遍书写这三个字,像某种咒语,某种祷告,某种……在彻底消失之前,最后的自我确认。
第四天,谵妄开始减轻。姜晚清醒的时间长了,眼神没那么狂乱了。但她看林昭的眼神,依然是陌生的,警惕的,像在看一个不太安全的人。
中午,林昭给她喂营养液——通过胃造瘘管,用注射器慢慢推。姜晚很安静,没反抗,但眼睛一直盯着管子,盯着那个连在她身体上的异物,表情很复杂,像困惑,像厌恶,像……认命。
喂完了,林昭用棉签给她润嘴唇。姜晚突然开口,声音很哑,但清晰:
“你……是谁?”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但她努力让声音平静:“我是林昭。你爱人。”
“爱人?”姜晚皱眉,想了很久,然后摇头,“我不记得。”
“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林昭放下棉签,握住她的手,“姜晚爱林昭,到最后一秒。这是你说的。我记得。”
姜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很空,但似乎在努力寻找什么。然后,很轻地,她说:
“痛。”
“哪里痛?肚子吗?”
“都痛。”姜晚闭上眼睛,“怕。”
“怕什么?”
“怕……什么都怕。”她的手又开始在空中写,很慢地,横,撇,竖……“痛”。然后,竖,点,点……“怕”。最后,点,点,撇……“爱”。
写完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昭,眼神很迷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被埋得很深的火星。
“你……教我写字。”她说,很突然。
林昭愣了。“写字?”
“嗯。教我写……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