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见到沈确时,天还没有亮。
江宁州狱在城西,靠近旧城墙。那里常年阴冷,冬日尤其难熬。雪落在城中尚有几分清白,落到州狱外,便很快被脚印、污水和马粪踩成灰黑色。狱门口挂着两盏昏黄油灯,灯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两只快要睁不开的眼。
赵无咎是州狱小吏,管的是案卷、押签、囚名册和验伤簿。
这差事不好听,也不好看。
他年少时也读过几年书,父亲原盼他考个县学,日后做个书吏。后来家中贫寒,母亲病了一场,银钱耗尽,他便托人进了州狱。外人都说狱吏阴损,日日与死人、犯人、刑具打交道,迟早折寿。赵无咎不信折寿,却信一件事:人在狱中,最容易看清世道。
堂上喊得越响的王法,到了狱里越常变成绳、棍、夹棍、烙铁和一纸供词。
这一夜,沈确被送进州狱时,狱中上下都被惊醒了。
州狱从不缺犯人,可很少见这样的人。
沈确不是寻常囚犯。他被押进来时,身上没有枷,双手却被反绑,衣襟凌乱,肩上有雪,唇角带血,神色却仍平静。押送他的金吾卫不敢太粗暴,又不敢太客气,态度便显得古怪。
像押的是罪臣,又像押的是一件烫手的贵重物。
狱丞卢庆连外衣都没穿好,匆匆迎出来,见到押送文书,脸色立刻变了。
“通敌逆案?”
金吾卫校尉道:“奉密旨,沈确暂押州狱,天亮后移交三司使臣。今夜不得探视,不得私审,不得让外人接触。”
卢庆连连称是,又小心问:“可要上枷?”
校尉看了沈确一眼。
沈确也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没有哀求,也没有怒骂。校尉像是被看得不自在,转开眼,道:“上轻枷。人要活的。”
人要活的。
赵无咎站在旁边,听见这四个字,心中便留了意。
狱中说“人要活的”,意思往往是,这个人暂时不能死。但暂时不能死,与不会死,是两回事。
沈确被押进甲字第三间。
甲字牢关的多是重犯,但第三间最干净。墙上潮湿,却没太多血污;地上铺了稻草,虽旧,好歹没烂透。赵无咎拿着囚名册进去登记,按照规矩问姓名、年龄、籍贯、罪名。
“姓名?”
“沈确。”
“年龄?”
“四十有六。”
“籍贯?”
“江宁。”
“罪名?”
沈确停了停。
赵无咎抬头看他。
牢房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沈确坐在草席上,轻枷压着肩,脸色有些白,却不见慌乱。他甚至还有余力看了看赵无咎手中的册子。
片刻后,沈确道:“未审之人,无罪名。”
赵无咎握笔的手一顿。
旁边狱卒立刻骂道:“进了这里还摆什么沈老爷的架子?文书上写着通敌、匿税、私运军粮,你便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