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离开长安那日,天色阴沉。
没有雪。
也没有风。
整座长安像被一层灰白的雾罩着,坊墙、檐角、宫阙、城门,全都沉在同一种冷淡的颜色里。
裴宅侧门前,停着一辆旧宫女眷出殡车。
车身很窄,外头挂着素白布幔,车辕上系着旧宫籍木牌。按旧例,入过宫籍的女眷病亡后,若无亲族收殓,可由旧主家送往城外尼寺暂厝,再择日焚香安置。
如今,车上送的是裴令娘。
也是阿蘅。
沈令仪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那辆车。
她穿着一身粗布短衣,头发用旧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灰,眉眼被压得寡淡。她没有戴乌木簪,也没有奉香木牌,颈间空空的,袖中也没有冷梅香囊。
她像是被从自己的名字里剥了出来。
裴令娘已经死了。
沈令仪也不能活在长安。
谢姑姑替她将一只旧药箱系到背上,低声道:“到了城外,陆沉舟会接你。黄照在更远处看路。若守门盘查,你不要抬头,不要说话。你今日不是女眷,也不是奉香女,是送灵车旁的病童。”
病童。
沈令仪垂眸,轻轻点头。
她入长安时,是罪臣之女。
进裴宅后,是裴令娘。
入教坊时,是香师小徒阿令。
如今出长安,又成了送灵车旁的病童。
原来人若想活,真的要一次次换掉自己的脸。
可脸换得再多,心里记得的死却不会换。
青盐底册被调包。
半本密账成灰。
香匣只剩空壳。
清流借刀后弃她。
妹妹线被假信割断。
裴令娘名册烧成灰。
阿蘅死了。
阿蘅还躺在那辆车里,以裴令娘的名字,替她出城。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蜷紧。
她想走过去,再看阿蘅一眼。
可裴太妃站在廊下,像早看穿她心思,淡淡道:“别看。”
沈令仪抬眼。
裴太妃道:“你看了,车就走不成。”
沈令仪喉间发紧:“我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