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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第1页)

门上的“凤阳寨”三个字已经修缮过好几回,如今看上去仍然像是新的,凤字中间的鸟也仍然点着两只眼睛。夏至和殷其雷的母亲夏帆亲自写下的这几个字,“人有两耳,说的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人也有两目,做事便不能只看一面,总要面面俱到才好。”

那时候,夏帆被殷伯齐抢上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两人的感情虽以殷伯齐的一时冲动一厢情愿开始,却最终走向了皆大欢喜。夏帆被凤阳寨的淳朴所打动,更是爱上了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殷伯齐。她替凤阳寨写下了新的牌匾,道:“我原以为土匪就是土匪,劫道抢钱无恶不作,可在寨子里生活的这段时间,你让我明白,原来土匪也是人,也有温柔善良,也有诸多无奈。”

此刻,夏至和殷其雷在大门前仰望着三十年前的字迹。夏至道:“还是你让我回忆起,凤字为什么要这样写。阿弟,你长大了,却还没明白阿娘说那些话的意思。”殷其雷回忆起记忆里已经模糊的母亲,没有说话。夏帆当年带她们姐弟下山赶集却把夏至弄丢了,回来以后整日忧思不已,夏至一直找不到,夏帆也就一直心中忧虑懊恼,未过多久便病逝了。那时候的殷其雷还不怎么记事,关于母亲和姐姐的记忆,都是父亲殷伯齐转述给他的。

夏至道:“不仅是做事要思虑周全,看人也要如此。你一直以来,对军师有很大的成见。你也该想想,他身体不好不是他的错,可他从未因为身体不好而耽误做任何一件事,做事细致,视野开阔,是很多人远远不能及的。”殷其雷瘪了瘪嘴:“阿姐,你不用替他糊弄我。”

夏至叹了口气,很是无奈:“我不是糊弄你。我是想告诉你,以后做事要多看多想,长点脑子,别看见什么想也不想就开始喵喵喵。”殷其雷哼了一声:“我看见的我想的也没错啊,你就是不要我了,要跟军师跑了。”夏至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但谁让她脾气好呢:“能不能好好说话?”

沉默。殷其雷不敢说话,他知道天要下雨姐要嫁人,这事是拦不住了,但私心里,他还是有点不愿意。他两岁失去了姐姐和母亲,十二岁失去了父亲,一个人担着大当家的名头过了六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有亲人就没有亲人吧,反正长老们和寨子里的兄弟姐妹们都对他很好。谁知道,十八岁时候,姐姐失而复得了。他又是有亲人的人了,所以殷其雷格外珍惜夏至,姐姐说什么他听什么,就算不喜欢识字也尽力去学,改掉以前的口癖很困难,但姐姐不让说他就尽量不去说。有姐姐多好啊,殷其雷心想,他得让姐姐管一辈子。

夏至见殷其雷不说话了,转头去看他,却见他仰着头,看着好像在看牌匾上的字,其实已经泪眼模糊了。夏至开始不知所措。她和殷其雷分开了十六年光阴,错过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阶段。再重逢时,他们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夏至一开始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失散多年后长大成人的弟弟。可殷其雷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和姐姐相处,他会趴在姐姐膝头撒娇,哭诉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是如何长大的,也会犯错惹姐姐生气,让姐姐打骂教育。就是这样,两个人遗失了十六年的嬉笑怒骂浑然天成地出现在了姐弟之间,好像她们从未分开。

不知道殷其雷是不是感觉到了夏至的目光,他迅速低头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继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姐,你说得不对。我长大了,什么都懂。阿爹和阿娘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也知道该如何去做。我不喜欢军师,不是因为看不上他,觉得他怎样。而是害怕,我怕他抢走我的阿姐。我可能看上去像个傻子,也可能真的是个傻子,对很多事情总是后知后觉。可对于失去阿姐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的。我只是不愿意相信,所以一直在逃避。可是,就算我躲着军师,也改变不了你喜欢他的事实。你和他在一起才是最快乐的。我这个傻弟弟,只会让你有操不完的心。”

夏至往前迈了一步,将比自己高的弟弟抱住,她也早已经泪流满面:“阿弟,对不起。”殷其雷伸手环抱着夏至,又忍不住地用很委屈的声调说话:“阿姐,是我对不起你。你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也喜欢你,能让你幸福,我应该替你感到开心才是。我……阿姐,我……我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夏至默默把自己的眼泪擦掉,仰头看着殷其雷道:“怎么会离开呢?我和军师就算成亲了,也不会离开凤阳寨。就算以后要出山,我们都还在一起,没有人会把我们分开的。阿姐不离开你,阿姐带一个姐夫,一起疼你爱你。”殷其雷心中虽然还是别扭,好歹和姐姐说开了,不再那么排斥姐姐成亲了,于是点了点头道:“那你们家要是开小灶,得叫我一起吃饭。要不我就把你抢回来,不让你俩一起住了。”

夏至被殷其雷的话逗笑了:“你啊,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幼稚了。”殷其雷松开夏至,牵着她的手回寨子里:“我不管,反正阿姐得疼我。”夏至用力捏了捏殷其雷干燥而温暖的手:“疼你!你就闹吧。”得到姐姐的允许了,殷其雷反倒正经起来,开始跟夏至商议聘礼彩礼的事。商量好了,也到了夏至屋门前,殷其雷看着夏至进了屋门,突然又叫了她一声:“阿姐,我真的长大了。我可是凤阳寨的大当家,我选择赵明溪不是因为要听你的话,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想出山,带凤阳寨所有人出山,过上山外自由而幸福的生活。当然,如果能建功立业,就更好了。”

夏至回头,看着一本正经的殷其雷笑了:“我知道了。”殷其雷正经完了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阿姐,你放心去追求你的幸福吧。”夏至眼中含笑,静静地看着殷其雷,看得他更加不好意思,抬手胡乱挥舞了几下欸的一声转身跑了。

接下来,自然到了商议婚礼流程的时候。孟云容想事情十分周到,他知道自己的主君不是个普通女子,因此必然对婚礼有不一样的想法,所以和夏至商议后,决定叫上殷其雷、陈三娘和武十洲一起找赵明溪商量。殷其雷对这事的上心程度比自己成亲还严重,屁颠屁颠儿地就来了。陈三娘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还要和赵明溪商量,还叫上自己,但既然有热闹凑,也就来了。武十洲自打上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练兵,虽然知道为什么要商量,却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叫上自己,但既然孟云容叫了,他去看看也没什么。

众人齐聚议事厅,阵仗相当大。寨子里的人都还以为是要出什么大事了,纷纷关注着,得知只是要商议军师和大小姐的婚事,都有些酸。果然是身份不一样,成亲都要当家的亲自过问。

在座的只有殷其雷是凤阳寨的老人,虽然他没成过亲,却没少参加别人的婚礼,甚至还当过证婚人,谁叫他是大当家,大当家证婚多有面子,所以很多人都请过他。再加上这事儿是他自家姐姐的事儿,他不上心谁上心,所以殷其雷上来就开始畅想姐姐的婚礼:“寨子里最有排面的婚礼,都得是从殷家庄迎亲,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抬上山来的。我姐要成亲,那得从叶泉山抬到凤阳山才行,不能跌了我这个大当家和军师的份儿。”

夏至忙拦住殷其雷的话头:“阿弟,这也太铺张了。”殷其雷连连摆手:“这怎么叫铺张?凤阳寨如今比以前有钱,更应该大办。怎么,军师,这点排面都不愿意给我姐?”孟云容被点名,赶紧赔笑:“我自然是愿意把最好的都给夏至,只是不知道主君怎么想?”殷其雷一拍桌子,看向赵明溪道:“你主君和我姐这么多年好姐妹,能委屈了我姐吗?”

赵明溪扫了殷其雷一眼,悠悠道:“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这就算是不委屈夏至了?”殷其雷听了这话,眼睛都开始放光:“你还有更有排面的法子?”赵明溪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到底怎样才算不委屈一个女子。大花轿,红盖头,将人藏的严严实实不叫人看见,却又极致的吸引人来看,不过是告诉别人,这男人娶了一个妻子,以后这个女人只属于他一个人,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内务,还要生儿育女照顾公婆,别人都不能也不该再看见她。提起她的时候,也不再是谁家女儿名唤什么,只是谁家妇人某某氏。这才是最委屈的事了吧。”

赵明溪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又缓慢又低沉,可夏至和陈三娘却分明在其中听出了憋屈与烦闷。陈三娘的拳头都握紧了:“这也太憋屈了。我才不要这样的婚礼!夏至也不要!”夏至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才看向孟云容。孟云容依旧是眼中带着笑,看着她,分明是在告诉她:“我也不愿你如此。”

殷其雷和武十洲两个武夫竟然也感觉到了憋屈,恨不得立马听一听如何才能酣畅淋漓地成亲。殷其雷率先问道:“那你有不委屈的法子吗?”赵明溪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光华万丈动人心魄,可她的语调依旧缓慢低沉:“我想,天地为证,人神共庆,执子之手,同进共退。我想,砸碎花轿,扔掉盖头,以最美的姿态迎接宾客,在人神见证之下,和爱人结成伴侣。”孟云容牵起夏至的手,接着道:“我想,我妻子的美丽,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天地万物;我想,我的妻子不必困于屋室,只忠于自己的热爱与向往;我想,我的妻子永远自由独立。”

夏至感动得热泪盈眶,顾不得害羞,直接抱住了孟云容,哭得荡气回肠。陈三娘大大咧咧的性格,这会儿也很想找个人抱着哭一场,左右看了看,殷其雷被震惊的一脸傻样实在煞风景,武十洲倒是正常,只是一脸赞许地看着赵明溪根本没在关心别人,于是陈三娘只好抱了抱自己,率先打破了沉默:“要是真的能这样,我也想成亲了。”

赵明溪看着陈三娘笑了笑,然后张开了怀抱:“在遇到合适的人之前,我的怀抱永远向你敞开!”陈三娘丝毫不客气,猛地扑了过去:“明溪!我真的好爱你!你为什么总是能带给我这么美好的场景!”赵明溪与陈三娘抱在一起,眼睛却在看着夏至:“因为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如何才能过得更好。”武十洲也笑了:“女人过得好了,作为天底下另一半人的男人也会过得好。主君,你一定会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人。”赵明溪笑着歪头:“之一。”武十洲点点头:“是的,应该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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