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旨既然定下了,原本在殷其雷看来是一切从简的流程便变得不一样了。婚礼那日,火红的鞭炮响彻凤阳山,夏至和孟云容各自从自己的住处出发,在男子和女子的簇拥下,于同一时间来到布置成喜堂的议事厅,在赵明溪和几位长老的见证下,拜过天地父母与彼此,交换信物与誓言,便是礼成。
说实话,几乎没有人见过新娘子在婚礼中抛头露面的,但看着夏至那样的坦然大方,每个人都觉得就应该这样。成亲本来就是两个人的幸福,没必要把女子藏起来,也不应该剥夺她应得的赞美与快乐。
没有闹洞房,却有新郎新娘一同敬酒,来的每个宾客都被新婚的快乐感染。喜宴喜糖也流水一般地送到了叶泉山和大小殷家庄,檀城的半数山头都喜气洋洋的。平日不怎么喝酒的武十洲也难得地多喝了两杯,有些醉醺醺了。殷其雷更是比自己成亲都高兴,他姐姐姐夫前面敬酒他在后边跟着再敬一轮,最后喝得都站不住,被人抬回屋去了。
赵明溪却是最清醒的一个人,她也为夏至高兴,可心里更多地想的却是未来。一个婚礼尚且不够,到底要如何,才能让女子变得更加幸福呢?年幼时该如何?长大后该如何?不成亲该如何?成了亲又该如何?
陈三娘想得没那么多,她真心为夏至高兴,却也物伤其类。夏至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陈三娘又该如何呢?这样的婚礼,怎能不让人心生向往呢。她一直知道,虽然上山三年她们三个都未成亲,缘由却是不一样的。夏至是还没有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因此一遇到便立刻奔向了幸福的小窝。赵明溪是有喜欢的人,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因此将自己的幸福放在了后面。她陈三娘不一样。陈三娘看了看自己握着酒杯的那只手,又黑又糙,满是伤痕与老茧,有之前在宫里干活形成的,也有这几年练武磨出来的。而酒杯中倒映的那张脸……当年刺杀顾春生的四个人,她在里面连个陪衬都不算。
殷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人还没出现在陈三娘眼前,先同她撞了撞杯子:“教头,发什么呆呢?”陈三娘回过神笑了笑:“累了。时候不早了,回了。”说完,陈三娘仰头干了最后一杯酒,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扔便起身走了。殷旺看着陈三娘摇摇晃晃的背影,有些担心,于是也干了最后一杯,起身追了上去。
陈三娘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她知道自己在武学一道上颇有天资,因此好学不倦,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成为赵明溪的左膀右臂之一。她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不精致,因此也不去刻意矫揉造作地塑造自己的形象,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黑,摸爬滚打也不怕脏。但话又说回来,爱情这个东西是普遍存在于人这个物种之中的,到了年纪,哪个女子不爱郎君,哪个男子不思佳人。哪怕理智上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能,情感上却难免心生向往。
尤其是夏至。那一袭红衣,在婚礼上娇艳明媚,动人心魄。陈三娘甚至在想,自己若是穿上红衣,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也能好看一点儿?就算不能让别人喜欢,最起码自己会更高兴一些吧?
陈三娘想了好几天,越想就越想要穿红衣服。但像这种大红色的衣服,也只有城里才卖,可以说是极为奢侈的东西了。陈三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财。寨子里的人都有月俸,陈三娘刚好能拿不少,她又几乎没什么花销,积蓄不少,买几件好衣服的钱还是有的。关键是,她不好进城,得让人帮忙捎进来。陈三娘觉得有些不好启齿。
终于有一日,陈三娘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渴望,将自己最亲信的小弟殷旺揪到了无人的角落。陈三娘除了练兵的正事理所当然地使唤殷旺以外,很少让他帮自己干私事。因此殷旺还以为陈三娘有什么大事要交给自己去办,乐呵呵地问道:“啥事啊教头?”陈三娘扭捏了半天,觉得自己不就是买件新衣服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至于如此不敢开口,于是一拳擦过殷旺的耳朵打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你什么时候进城,帮我买几件新衣服。要红色的。”
殷旺被陈三娘这一拳吓了一跳,本来想要躲开的,但又见她没有真打自己的意思,所以没动。听陈三娘要让自己帮忙带衣服,殷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没心没肺地笑道:“嗨,不就是要置办新衣裳吗?至于这么吓人的吗?怎么,咱们寨子的裁缝做的衣服你穿着不舒服?城里的衣服是好看……”殷旺这才反应过来陈三娘说要红衣服,而夏至的婚礼过去没几天,殷旺再没心没肺,也该意识到这时候要穿红衣服必然是有不一样的意思的。也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害羞,总之殷旺的脸红了:“红衣服?你要红衣服……干啥啊?”
陈三娘鼓起勇气说出口,终于发现说出来也没什么,说出来很是痛快,于是理直气壮地道:“干啥?你说要衣服干啥?除了穿还能干啥?红衣服咋了?红衣服好看,我穿黑衣服穿烦了,想换个颜色穿一穿不行啊?”殷旺的脸更红了,而且也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陈三娘了,这回扭捏地变成了殷旺:“红衣服确实好看,你穿也好看。但……但我能不能再问一句,你穿……给谁看啊……”
陈三娘其实也不敢看殷旺,手早就收回来抱在了胸前,她的眼神四处乱瞟着,努力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说辞:“非得穿给别人看吗?我自己喜欢,我愿意穿,我穿着自己高兴不行吗?”殷旺赶紧点头:“对对对,穿衣服就是要自己高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买。”
陈三娘掏出银子,想要给殷旺,这才发现殷旺的脸红了,她有些想不明白:“不是……你的脸怎么比我还红?”殷旺被点破,脸红的直接像是要熟了,忙不迭地从陈三娘和墙壁之间逃出来道:“我这就去买,你等着啊。你等着。”陈三娘看着跑得跌跌撞撞的殷旺,十分不理解:“不是……钱啊,我还没给你钱呢?”
殷旺一边跑一边道:“我有钱,我有钱。”路过的人茫然地看着殷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殷旺,不仅脸红得像猴屁股,还一边跑一边喊自己有钱,好像有点大病。虽然殷旺以前也有病,但已经很久没犯了,这回是换症状了?殷旺跑远了,路人便又看到同样一脸茫然的陈三娘从殷旺跑出来的地方出来,于是更不理解:“陈教头,殷旺怎么了?”陈三娘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晚间,殷旺终于回来了,怀里抱着好几件红衣服,用别的颜色的布裹起来了。殷旺鬼使神差地觉得,不想让别人看到陈三娘穿红衣服的样子,最起码不能让别人先看到。这几件衣服不便宜,几乎花了他大半积蓄,但殷旺买得毫不犹豫。嘿,他就喜欢这种花钱的感觉。
殷旺抱着衣服钻进了陈三娘的院子,然后轻轻敲响了陈三娘的屋门,好像做贼一般。陈三娘听到声音开了门,便看到殷旺卖好似的朝她笑着,悄悄掀开了包裹的一角,露出里面鲜红的颜色。殷旺道:“你瞧,红衣服,好看。”
陈三娘的眼神被那大红色紧紧地吸引着,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笑得有多么美,她伸出双手从殷旺手中接过新衣服抱在了自己怀里。衣服是有温度的,陈三娘感觉很幸福,很快乐。然后,她转身,将殷旺拍在了门外,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上新衣服。
殷旺突然被门甩在脸上,笑容也依旧没有消失。他揉了揉鼻子,发现没有撞坏,便搓着手在陈三娘的门外来回踱步,脑海里忍不住去想象她穿上这样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子。很快,殷旺便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有限,他并不能想得到陈三娘穿红衣的样子。不过这也没什么,他还能继续期待,很快就可以看到的。
陈三娘关上门,把新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郑重地放在自己的床上。不得不说,殷旺这件事干得很漂亮,他挑衣服的眼光还不错,款式好看又精致,难得的是都是窄袖短摆,很适合陈三娘日常穿。陈三娘看着这些衣服,简直爱不释手,摸了一遍又一遍,这才想起来要穿上试一试。偏偏连尺寸都合适得很。陈三娘对着镜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的脸好像都中看了起来。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肩膀,感叹这衣服好看又合身,殷旺真会挑……陈三娘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殷旺钱。
生怕殷旺走远了,陈三娘赶紧捞起自己的钱袋就开了门,这一抹大红直愣愣地撞进了殷旺眼里。殷旺感觉时间好像都停止了,满世界的灯火星光都黯淡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殷旺觉得自己嘴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手一抹,好家伙,刚刚撞那一下没流的鼻血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殷旺顿觉尴尬,捂着鼻子慌乱地道:“好看!”然后又跑了。
陈三娘的钱又没给出去,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出来。但殷旺夸她好看了,陈三娘很开心。陈三娘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裙摆,又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屋,继续试衣服去了。有些快乐,只能自己一个人独享,但有些快乐,总让人忍不住想要和别人分享。
陈三娘将衣服试了一遍,而后躺在床上满足地喟叹着。她心想,衣服真的很好看,我穿也很好看呢。她想,一定很好看的,殷旺都说好看。一个人的夸赞并不足够,陈三娘很想把自己这种快乐的心情分享给别人。所以她起身,穿着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套,兴冲冲地跳墙爬到了赵明溪院子里。
此时已经时候不早,赵明溪刚刚熄了灯火躺下,还未睡着,便听到没有插上的窗户响了一下,有人翻窗进来了。月光下,来人一袭红衣,趴在了她床头。赵明溪很是无语,在陈三娘一声声的呼唤中起身道:“祖宗,你半夜翻我窗户做什么?”
陈三娘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明溪,你看我这件衣服好看不?”赵明溪这才反应过来,陈三娘换了新衣服,还是红色的!于是她赶紧跳下床,把刚刚休息了的油灯又点着。月光皎洁,灯火昏黄,鲜红的衣裳与闪亮的眸子,怎生不叫人喜欢。赵明溪几乎惊叹出声:“好看!三娘,你穿红衣服可真的太好看了!你怎么想起来换红衣服的?这可比你的黑衣服显气色多了!”
陈三娘笑嘻嘻地转了几圈,再次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新衣服,这才道:“明溪,我喜欢这样的衣服。”赵明溪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神依旧在她身上流连着,不是在欣赏她的衣服,而是欣赏她从里到外流露出的自信与快乐。赵明溪道:“太好看了。三娘,你早该穿红色的。你照镜子了没?你看到你眼睛里的光了吗?是从内到外的,是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你就该是这样的。”
陈三娘笑得露出的牙齿都在发光:“我也喜欢这样的我自己。明溪,我明天可以穿这件出门吗?不会有人觉得我丑人作怪吧?”赵明溪先是点头,而后又连连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三娘,你当然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出去,你想要穿什么衣服都可以。没有人规定我们应该穿什么衣服。如果有的话,那这个规定就是错的。我们喜欢什么衣服就可以穿什么样的衣服,如果有人对我们评头论足,那不过是嫉妒我们!三娘,你很好看!穿上好看的衣服只是让你更好看了!大胆的穿出去,让别人也看看你的美丽,你的光芒吧。”
陈三娘得到赵明溪的赞同,高兴地紧紧抱住了她:“明溪,你说的都是真的吧?不是在安慰我吧?我其实知道自己不好看,但是我真的好喜欢这件衣服。”赵明溪拍着陈三娘的背道:“说什么呢!世界上没有不好看的女子!只有不懂得发现美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
陈三娘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带着哭腔道:“明溪,你最好了。”赵明溪笑着道:“我们都是最好的。好了,别哭啊。明天你穿着出去遛一圈,就知道我绝对没有说谎了。”陈三娘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