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容听到这些,不由得也是一阵心凉:“好一个人走茶凉,也着实寒心。”不过,安连岳惨是惨了些,却说明他和如今的朔州府衙已经产生了嫌隙,正好孟云容从中周旋。“这消息我们之前并不知道,不过倒是正好利用。如今州府三官是朝廷新政的受益者,自然会维护朝廷的统治,若是幽云州向他们求救,必然会应援。当今之际,只有让安连岳重新掌握州军,与朝廷彻底离心了。”
这是当务之急,但孟云容却已经察觉到这又是为未来埋下一枚好棋子的机会。安连岳这种性格,太容易被人利用,能被自己利用一回难免以后还会被别人利用,还不如一用到底。纵然不能直接将朔州变成自己的地盘,也要为将来与之交战做些准备。孟云容看向跟随自己而来的几个人,心中已有计较,吩咐道:“卫明,郭义,我有要事要交代你们,你们可愿承担此重任?”
孟云容本打算自己亲自出场的,但要留下内应自己就不太方便了。因此孟云容将自己的计策讲给了卫明和郭义,让他们依计行事,为防生变,孟云容还要在此停留些日子,待事情成为定局再离开。于是次日,长得颇有文秀气的卫明摇身一变,成为了抚州的商贾世家子弟,带着郭义和伪装成随从的孟云容去拜访了安连岳。
安连岳数日以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原本他只是为雍州自立气愤,这几天遭了州府不少白眼,越想越气,那不太精于人情世故的脑子突然咂摸过一点味儿来。果然是有权有钱的是大爷,什么都没有就连孙子也不如。除了对州府生气以外,安连岳还很委屈,这委屈是对朝廷的。他本想从朔州直接带兵去打雍州近一些,因此他人回来了,却是让随从回京去请命了。如今已经大半个月过去,随从也没有回来,倒是州府传了皇帝旨意,让他赶紧回京不得逗留。安连岳不想费那个劲,又给皇帝上书,正在等消息,等的过程中却是越想越委屈。他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当年剿灭白狄虽不是他主将,可他也没少斩杀敌军,更何况这几年守着朔州,未曾失一寸国土。洛京就是这么对他的一腔报国心的,简直是卸磨杀驴。
委屈的安连岳日日借酒浇愁,把带他回家的副将家当成自己家,天天请当时要好的副将、校尉过来喝酒,哭诉自己的一片苦心。哭得副将和校尉们也很难受。他只是失去权力,回洛京依旧是有爵位有身份的皇帝亲信,这些人却很快连军职也没有了。州尉已经在着手削减军队编制了。每每喝到最后,一群大老爷们儿哭成一片,看得副将的妻子和女儿都觉得丢人。自己家天天传出男人的哭声,这算什么事儿啊?
郭义上前送上拜帖的时候,里面又开始鬼哭狼嚎了。副将的妻子接过帖子,皱着眉头进去打断了他们的互诉衷肠:“安将军,外面有人来找你。”她可不愿奉承这群除了哭什么也不会的人。
安连岳抹了抹眼角的泪,双手接过帖子看了看,上面的名字他并不认识,甚至未曾听说过,反正也是无聊,安连岳道:“请他们进来吧。”副将的妻子出去将人请了进来,默默退下准备新的酒杯去了。
卫明领着郭义和孟云容进来,先是将在座的人扫了一遍,这才对安连岳道:“抚州商贾卫明,拜见安将军。”有外人来了,安连岳等人也就不再哭天抢地,纷纷装起好汉来。安连岳道:“来者是客,卫公子请坐。”待副将妻子摆上酒杯,斟上烈酒,安连岳这才问道:“卫公子找我何事?如果我没记错,你我应当未曾相识?”
卫明举杯,遥遥敬了安连岳一杯:“安将军,过往不相识,今日以后便是相识了。不敢有瞒将军,我家世代商贾,虽无巨财,在抚州也算有些身份,今来朔州求见将军,为的是替卫家买一个前途。”众人不解:“买前途?怎么个买法?怎么买到安将军面前来了?”安连岳也就问了出来。
卫明起身作揖:“回将军。洛朝有政策,商贾之家的子弟不可入仕。然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卫家聚财五世,再显赫不过一富商,永远无法成为权贵。而今天下,雍州自立,羌州、定州、凉州与之相邻,不思为国尽忠,反而各怀鬼胎、按兵不动,正是乱世之兆。乱世正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好时机,我卫家愿择一明主,辅主君成就不世之功,以摆脱商贾身份,入仕为官。”
安连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倒也有道理。可惜我虽有心为国效力,却已经被夺取兵权,无能为力了。你来找我,是找错了人。”卫明笑道:“主君,莫要叹气。卫明既然来找主君,自然是有良计相送。”
众人闻言,都觉得自己有了希望。只要安连岳拿回兵权,这军职便有了保障,哪怕安连岳还是要听朝廷的话削减军制,也削不到自己头上来。安连岳还在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听下去,他不怎么聪明的脑袋这会儿灵光起来,觉得若是听下去,必然要出事。
安连岳举棋不定,他身边的军官们却已经动了心思,纷纷开始替卫明说话。“将军,朔州府三官都是文臣,哪里会打仗,就算是朝廷下令让朔州出兵讨伐雍州,也不过让三万州兵去送死罢了。那可都是咱们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啊!”“州府三官对您如此不敬,必然是朝廷的意思。将军,朝廷对您不仁,您又何必非要愚忠于他。就算您仁义大度,凭您的军功,实在不该受这三官的气!”“再退一步,朝廷就算真的再次起用您,可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场景您也是经历过了,难道还要替朝廷卖命吗?”
安连岳受顾春成恩惠,一直以忠心侍奉,这一时半会儿地还是转不过弯来。但从心里,安连岳觉得身边的兄弟们说得有道理。他不算有大文化的人,却也懂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八个字的悲凉。安连岳的心乱成了一团乱麻,于是他站起身挥手阻止了兄弟们的话:“住口。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待我想想。”说罢,他便进了后堂休息去了。
卫明侧头看了看孟云容,孟云容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安连岳这般举动,已然表明他动心了。只需要坚定其决心,不愁大事不成。
安连岳进了后堂,他的兄弟们还在说话,从杂乱的声音中,孟云容知道这些人大多数是想要安连岳夺回兵权的。有迟疑的,也都是觉得叛国实在不该。卫明又看向孟云容,他不知道这种时候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孟云容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们不能太主动。
须臾,安连岳的副将来到了卫明面前。显然,将校们的争论已经有了结果,副将是代表所有人来找卫明的。副将先朝卫明拱了拱手,而后才道:“卫公子,若是将军仍然选择愚忠,我们该如何是好?”卫明笑了。我们,这么快就已经是我们了。
卫明笑着道:“忠于朝廷有忠于朝廷的法子,叛国也有叛国的法子。只要将军舍不下这兵权,我便可以帮将军将朔州把握在手心之中。”副将又拱了拱手,回去继续和其他人商议去了。片刻,副将又回来了:“先生,若是叛国自立,会如何?若是不叛国,又会如何?”卫明道:“叛国自立,将军为王,你我皆是开国功臣。忠君守国,或依旧如今日一般郁郁不得志,或再得启用三年后再如今日。”
“娘的,这个破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想再过了!将军这个王,非当不可!”有人忍不住爆了粗口。“这是要逼将军自立?”“这也是为将军好!”“那……就先等将军想一想,皆大欢喜便是最好,若是将军不愿意,我等便推他一把?”“好,就这么办!”“卫先生,可愿意帮我们?”卫明拱手笑道:“荣幸之至。”
大事已成。
当晚,副将便热情地留了卫明一行人留宿。至于这些军官,因心中揣了事总是不安稳,纷纷留在了副将家中等消息。事情尚未结束,他们也不放心让卫明离开,因此一行人也没有推脱,就这么住在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