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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种（第1页）

长夜漫漫。卫明回到自己的房间又睡了一觉，这才被人叫醒。竟是安连岳已经做出了决定。

卫明洗漱过后，匆匆赶往前厅。徐胜男已经在厅外伺候，见卫明一行过来，没忍住少女心性，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卫明心中有了计较，知道定然是她做了什么，才让安连岳下定了决心。

果不其然，安连岳也不是不要脸的小人，他坐在主位上，看到卫明一行过来，起身迎接着：“先生，我昨晚一夜未睡，却始终难以决断，总觉得擅自夺取军权未免对不起当今陛下。倒是今早窗外侍女的话点醒了我。两个姑娘尚且有胆识说出那些话，更何况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先生，我意已决，负我者朔州州府，并非陛下。如今陛下边患难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要拿回朔州兵权，为陛下解忧。”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到底要不要与顾春成为敌，只要他踏出了夺取军权这一步，便是再无回头之路。卫明赶忙向安连岳行礼：“主君英明。”身旁诸将也上前行礼道：“参见主君！”

如此，朔州大事已定。

再说第四路人马。第四路由殷岩殷泉带队，再次奔赴金莲州州府，隐藏身份，混入马厩，只等榆林城拿下，打开南下的入口，便放马接应上被囚禁的白狄骑兵，直奔幽云州与赵明溪会合。

金莲州丢了白狄骑兵自然是死罪，因此殷岩殷泉带白狄骑兵南下的路并不是一路顺风。好在白狄骑兵擅长控马，虽然多年未曾征战，马上作战的本能还在，这一路狂奔，偶尔又回头冲杀，金莲州兵不胜其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狄骑兵进了幽云州的地界。也就是此时，金莲州才知晓幽云州已经换了天下。

金莲州兵见自己占不到好处，天下形势又有剧变，不敢逗留仓皇赶回了州府。金莲州节度使两眼一抹黑，懵了。八百里金莲川，地方大却人口稀少，消息传递也慢。如今天下剧变，金莲川南下归京的道路也被切断，竟成了洛朝江山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朝廷必然抽不出手来管这没到手的新土地，毕竟全国都在裁撤节度使，金莲州的节度使却还安稳地坐在自己府衙里。白狄骑兵若是与幽云州勾结在一处，北上收复故地也是早晚的事。

铩羽而归还带回了坏消息的副将魏浩很是担心自己的前程：“节度使，我们应该怎么办啊？”节度使王京头疼得很，被魏浩一问更烦躁：“我怎么知道？！金莲州州兵几两肉你不清楚吗？我们还能怎么办？”确实，这几年边境大征小战不少，别的边州都趁机征兵练兵，因此个个兵强马壮。只有金莲川，因为白狄早些年被灭，很是安稳，因此全力放在州内事务上，面对如今的形势什么都做不了。“那……我们就这么坐着等？”魏浩又问。王京却突然有了一些思绪，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稀疏的胡须道：“等，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而白狄骑兵进入幽云州后稍作休整，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径直过榆林县城到了檀城。赵明溪听闻白狄骑兵至，手中的公文都滑落在桌子上，竟是近乡情更怯了。进来通报的陈三娘见状直接上前拉着赵明溪往外走：“你怎么还扭捏起来了？快来见见你的家人。”

赵明溪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整个檀城县衙，如今她的衙署，都变得虚幻起来。一别十几年，谁还能记得她？她在草原为数不多认识的人，又有谁还能出现在她面前？阿勒诗，萨伊，白狄王，都没了的。

陈三娘拉着赵明溪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沧桑的中年人。那人穿着棕褐色的毛皮衣服，背上还背着一把弓，他正在殷岩的帮助下解下腰间挂满了各种工具和武器的腰带。挂缰钩，短刀，弓箭筒……都是赵明溪熟悉不过的东西。殷岩还在嘟囔着：“你这些东西都要取下来，才能见我们主君。我们要为主君的安全着想，你也多替我们想想，不是故意难为你。”

殷岩余光瞥见赵明溪出来，话音一转赶忙道：“啊啊啊，我的主君，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怎么也等他进去见你啊！陈将军，你怎么不按规矩办事？”陈三娘瞪了殷岩一眼，他便不再说话。

中年白狄人停下了解腰带的动作，直勾勾地看着赵明溪。是了，这人应该就是祭司预言中会拯救白狄的公主，是这些中原人口中有白狄血统的主君。他一直以为，那位预言中的公主会是阿勒诗，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人。

她的眉眼像极了最后一位白狄王，她高高束起的发尽显英姿，丝毫不逊于男子，甚至比记忆里永远年轻的小王子萨伊还英气一些。记忆里，是有这样一位公主的。那位倔强的骑着老马跟在他们身后回到白狄王帐的小姑娘，也如同他们一般长大了。

赵明溪的眼里晕开了雾气。她不记得眼前的中年人是谁，却知道这是她曾经的亲人。“你……你是？”

中年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单膝跪地，行了白狄大礼：“图瓦拜见主君。”来的路上他都听说了，他们中原人管她叫主君。“图瓦。”

“图瓦，你今天打的狐狸呢？快给我，我给赵明溪看看去。”少年在帐外低声说着，可赵明溪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发呆的时候，总是能听到很多外面的声音。“小王爷，你怎么又拿我的猎物去献殷勤啊！那是你妹妹，又不是你女人。”少年图瓦企图挣扎。少年又道：“哎呀，不白拿你的，我这几只鼠兔都给你，好不好？妹妹比女人重要多了，当然好的都要给她。”少年图瓦又挣扎许久，还是妥协了：“你那几只鼠兔品相也不好啊，我不要。你下回打到好的再给我。”

那时候，赵明溪的身份并没有向外公布。很多人都以为她是萨伊带回来的女人，只有萨伊身边最亲近的兄弟图瓦知道，她是白狄没有名分的公主。

“你是……图瓦？”赵明溪简直不敢相信。她上前把图瓦扶起，她一度以为图瓦早就和白狄王室一同战死了。图瓦重重点头：“是我，我是图瓦，我的公主。”赵明溪眼前一片模糊，但她还是用力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图瓦：“你都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若是萨伊还活着，他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也会有着浓密的胡须，粗犷的嗓门，黝黑的皮肤吗？

故人相逢，不尽依依。赵明溪攥着图瓦的小臂，目光无论如何也移不开那副中年人的面容。陈三娘在一旁也不忍多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殷岩没那么多柔情思绪，目光开始游移起来，这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孟云容、武十洲等人。

殷岩一声“元帅，将军”将赵明溪唤回了现实。于是她松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这才带着图瓦转向孟云容和武十洲那边：“这是军师孟云容，元帅武十洲。”

图瓦看着武十洲道：“我认得他。他说会帮我们找到公主。”武十洲对图瓦微微颔首：“我总算是没有食言。”图瓦右手握在胸前，单膝跪地道：“图瓦代白狄骑兵多谢恩人。”武十洲赶紧上前把图瓦扶起来：“将军何必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寒暄已毕，图瓦这才道：“主君，我带你去见见我们白狄骑兵的兄弟们。”赵明溪拍了拍图瓦的肩膀：“好！”赵明溪往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夏至都到了，殷其雷却还没出现。按理说，这种场合，他应该来的。夏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必等了，他应该是脱不开身了。”

既然夏至都这么说了，赵明溪也就不再过问，她心里已经大概知道殷其雷碰上了什么事，只是现下还不是解决的时候。赵明溪带着众人一起去往城外。路上，赵明溪忍不住询问：“图瓦，你说祭司所预言的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图瓦深深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道：“当年洛兵攻至王帐，我们白狄骑兵本应与王帐共存亡，但大王却请来大祭司，对我们说白狄还有一丝希望。‘草原的花带走了火种，等待秋风再起，白狄的圣火将再次点燃。’祭司的话，就是我们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苟活的希望。你知道的，草原的花就是白狄公主，而白狄骑兵就是秋风。”

赵明溪看向孟云容，后者微微摇了摇头。草原人心思单纯，可浸淫阴谋诡计多年的中原人却明白，未必有什么火种，不过是白狄王救下这群不必死去的人的拙劣借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