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处理了两位长老的事,时间也已经不早了,殷其雷估计接风宴都吃了一半了。他心中半是失望半是不死心,纠结不过片刻,还是决定顺从本心,悄悄跑到了檀城县衙,也就是如今幽云州的中心,赵明溪办公之地。哪怕蹭口酒喝呢。
接风宴很是热闹,赵明溪怕白狄骑兵吃不惯,特意让人做了草原的风味,还点了篝火烤上了全羊。殷其雷赶到时,白狄骑兵已经去休息了,篝火也快要熄灭了,只剩赵明溪一个人坐在篝火前,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
看着赵明溪的背影,殷其雷又想起长老们那些话,他心中实在不愿想着什么防备和争夺,反倒有些愧疚。于是磨磨蹭蹭,扭扭捏捏起来,倒和当年对赵明溪动心那会儿一个模子了。赵明溪早就听人禀报说殷其雷来了,这会儿见他半天不过来,知道他必然又扭捏起来了,直接用短刀挑起一块刚切好的羊腿肉道:“哎呀,给殷其雷留的好肉,他再不来,我可都吃掉了。”
殷其雷虽然不能明白长老们的勾心斗角,却好像天生和赵明溪合得来,总能知道赵明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这会儿是发现他到了,拿话让他出来呢。殷其雷赶忙跑到赵明溪身边坐下,直接从她手里拿过肉开吃:“好吃好吃好吃!你都吃饱了,给我留着吧,别撑着。”
赵明溪笑眯眯地看着殷其雷:“吃吃吃,都给你吃。”看殷其雷还能大快朵颐,赵明溪知道这家伙心里依旧是一片坦荡。“怎么安排的二位长老?”殷其雷一边大嚼一边回道:“让在我家睡下了。那么大年纪了,折腾半天下了山,怪累的,回去太晚了又要走夜路,不安全。”赵明溪点点头:“我们殷大将军知道体贴人了。”
殷其雷将嘴里的肉咽下,一双眼在篝火的映照下像小狼崽子似的发着光:“你不会连他们来干嘛都知道吧?他们那样,不会耽误你的事吧?”赵明溪将身边的酒递给殷其雷,生怕这狼崽子给肉噎死:“若是误事,该怎么说?”
殷其雷接过酒壶,却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道:“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相信你。我只要跟着你好好干,就一定会出人头地,带着凤阳寨的兄弟们封侯拜相!”殷其雷仰头,咕咚咕咚干了一壶酒。赵明溪拍了拍殷其雷的肩膀:“你放心。”
两个人坐在篝火边,一个又吃又喝,一个就那么看着他。等到殷其雷酒足饭饱,赵明溪又道:“图瓦带来的一千匹马不够,一百名白狄骑兵也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马,更多的骑兵。金莲川买马势在必行,但这条路并不容易,还不如我们自己养马,练自己的骑兵。殷大将军,有些事你要明白。养马是个安逸营生,可未来拜将封侯必然官小财薄。骑兵便是先锋,冲锋陷阵,生死难料,却可以搏一个高官厚禄。我先把这些话说给你听,便是我对凤阳军的私心。你回去考虑考虑,若是有人愿意做这些事,到时可以把握先机报名转营。”
殷其雷低着头没说话。赵明溪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吃饱了就回家睡觉吧。明天还要练兵呢。”
万事已备,趁着朔州和雍州、定州乱成一团的东风,赵明溪坐于凤鸣山大寨之中,一声令下,大半个幽云州便成了赵姓天下。
紧接着,赵明溪便率领着原五山十八寨的人马进驻了檀城,接手了幽云州的州务,竖起了“檀”字大旗。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出现在赵明溪面前。
其一,凤阳寨那一套行政体系,虽然能管凤阳寨的事,能镇得住五山十八寨,却未必能适用于整个幽云州。其二,五山十八寨虽然经过凤阳寨数载磨砺打压,却依旧是匪气难除,如何管理使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军队是个难题。其三,收编的原幽云州官吏、州军如何管理使用,让他们真心实意地效忠,更是难上加难。
一州不定,何以定天下。想要南下,赵明溪便必须把幽云州打造成自己坚实的后盾。然而这条路并不好走。撼人心易,攻城拔寨却要建立在实打实的人命之上。好在武十洲是个能人,五山十八寨的人莽着一身冲劲很能打,对上群龙无首又安逸已久的幽云州各县城,简直是势如破竹。
直到半年后,凤阳军兵围范县。凤阳军是赵明溪的亲军,殷其雷又对兵法很是勤奋,因此武十洲早早地放权给了殷其雷,让他自己带兵。殷其雷也算不负众望,一路攻城拔寨,立下不小的军功。虽然偶尔遇到难啃的骨头也会请示武十洲和他姐夫孟云容,好歹都成了。没想到,范县却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所在。
范县不是个大地方,方圆不过十里,人口也不过万余人,城中还有一条大河横穿而过,听上去甚至不算一盘菜。这个地方还是幽云州最大的储粮之地,虽然城高墙厚,却也不算难攻。殷其雷立功不论大小,也不嫌弃,领兵来了就宣战。然后,便在这耽误了一个多月,丝毫进展没有。
殷其雷一开始还看不起这个小地方,没想到来了以后吃了闭门羹。闭门羹也无妨,谁还没遇到过,就直接攻城呗。然而此地城高墙厚,普通的登云梯根本上不去,破门车也打不开城门。殷其雷也不傻,搞不了这个城墙和城门,我走水路进城呗。这范县县令也不是傻子,早就让人严防死守着城中唯二两道水门。凤阳军原本也不是水军,自然无功而返。激将法也试了,范县安静如鸡。范县周围的县城都被攻破了,消息传来,殷其雷着急了。殷其雷心想着急我不能一个人着急,所以天天让人对着范县念军报。谁知道,范县根本不急。
殷其雷不理解,这城中到底是怎么个光景?怎么就打也打不动,激又激不起?想想出发前自己跟元帅和军师说下的豪言壮语,殷其雷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去求助。莽惯了的殷其雷不得不自己琢磨,天时地利都在他们这边,范县占的必然就是个人和了。于是殷其雷让人去打听,这范县主事的是个什么人,范县百姓又是怎么个情况。
这一问,殷其雷才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县很早之前就成了洛京官员捞钱捞名利的好地方,所以历任官员都是些没什么能耐的,不过是一堆废铁,找了门路过来镀金。如今的范县县令叫朱政,也没什么真才实学,所以当时我上报时也没有重视这个地方。大哥你现在遇到这个情况,是我们的疏忽。”殷红霞自从听说殷其雷久攻范县不下之后,自告奋勇前来将功补过了。她们凤阳寨出身的人,原本叫殷其雷做大当家,如今再叫大当家多少不太合适,叫大将军又显得疏远,因此一个个都叫起大哥来。
殷其雷挠了挠头:“你别说什么疏忽不疏忽。我就问你,现在这样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跟我姐夫他们分析出怎么回事没?”
殷红霞趁这工夫喝了口茶,去了去一路奔波的劳累:“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敢来见大哥。大哥慢慢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朱政确实没什么能耐,但这范县确实有个能人,叫作范宁。他原任雍州军参军,两年前丁母忧回到范县。此人回家之后一心侍奉母亲坟前,是范县有名的大孝子。我们当时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出了此事以后,我又派人调查了他在雍州的事,这才知道这小子在感情上是个死心眼,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事天才。范县地窄人稀,数百年来除了种地的几乎没出什么人才。这小子却是个例外,靠科举一路进了洛京,然后被举荐到雍州做参军。在雍州任上,此人靠着心细如发,识破几次西戎诡计,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本该晋爵加官的,奈何母亲没了,只能回家守孝。”
殷其雷听了直摇头:“听你所言,范县如今这铁桶一般的防卫,必然是出自他手了。既然他又死心眼又心细如发,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跟他干耗着吗?”
殷红霞笑着又喝了一口茶:“那范宁如今深沟高垒闭门不出,必然是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范县是要紧的地方,洛京不会坐视不理,早晚会派兵来救。范县粮草充沛,他们等得起,因此不着急。我们只需要让他们觉得等不得了,等不到什么了,这城自然也就破了。”
殷其雷急的直拍桌子:“那怎么就等不得了?怎么叫等不到什么了?来前儿主君说想要里头的粮草,这水也用不得火也用不得,城高墙厚的,刀兵也用不上劲,这仗到底怎么打嘛!”
殷红霞生怕自己的茶杯被打翻,赶忙端起来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就是怕大哥你着急,我特意先一步来见你。主君和军师已经有了计策,不日便会亲自到来,届时这城不攻自破。”
殷其雷哪里闷得住:“什么计策?”殷红霞卖了半天关子,也就不再吊着殷其雷,一五一十地将孟云容的安排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