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烟,深吸一口,吐出)妈的,让老子来讲?行吧,反正这破故事里就数我最清楚。从头到尾,看得真真儿的。
开头,就是个错误。不,是个笑话。
我十九岁,在个狗屁不通的艺术展后台打杂,满手别针和破布。然后就看见你了,顾清。那时候你还不是顾清,至少皮囊不是。你蹲那儿摆弄一台老古董相机,侧脸那线条,那脖子到肩膀的弧度……老子当时心里就“操”了一声。这骨架,这比例,天生就该穿我做的衣服——那种不告诉你是男是女、但穿上就他妈对了的衣服。我叫你试衣服,你他妈还真试了。结果一出来,全棚安静。不是帅,也不是美,是对。衣服在你身上,终于像衣服本身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哪个性别该穿的样子。
后来你常来我工作室。乱得跟垃圾场似的,你就坐那儿,看我发疯,看我拆了缝缝了拆。你不怎么说话,但眼睛毒。一眼能看出我哪里线条卡住了,哪里“气不顺”。我们吵架,为了一个褶子往左还是往右,能吵到后半夜,啤酒罐扔一地。但你知道么?你那会儿看衣服的眼神,跟看自己似的——一种深深的、无处着落的不耐烦,和一种藏在下面的、快烧起来的渴望。
我那时就想,这哥们儿心里有座火山,但他自己以为那是块冰。
后来,我捡到了苏婉。
不是,准确说,是我的破胃和烂脾气,把我带到了她的花店门口。我他妈快被自己躁死了,满世界找不痛快。然后闻见花香,看见她在弄花,手指那么稳,那么轻。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她给我喝水,不说话,就听着。我那些噼里啪啦的怒火,撞上她,就跟撞进一团湿棉花里,呲一声,灭了,只剩一点无奈的烟。她是一汪水,老子是块烧红的铁。但奇了怪了,在她旁边,铁锈好像能慢慢剥落。
我带你去见她。私心?有。我觉得你俩身上有种他妈类似的东西——都在用最大的耐心,处理最精细、也最脆弱的部分。你弄你的光影,她弄她的花。果然,你俩对上了眼。不是男女那种,是……同类在荒野里闻见同类的味儿。你开始在她那儿练那身破肌肉,死磕屁股。我就知道,你开始了。你在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凿那个错误的模具。
叶晚那高妹,是自个儿撞进来的。
巴黎那破事我听你提过一嘴。她说你把她“拍出来了”?我看是她把你“看出来”了!她那封什么“梦见你是模特”的邮件,老子后来看了,浑身鸡皮疙瘩。这女人,眼睛是X光吗?她隔着半个地球,闻到了你灵魂里那个真正的模样,还他妈邀请你“出来”!
她来成都,你们勾搭上。我一边骂“重色轻友”,一边心里又“操”了一声。叶晚看你那眼神,跟我和苏婉不一样。我和苏婉是“知道”,是“陪着”。叶晚是“想要”。想要那个真的你,现在就出来。她逼着你,也托着你。
然后,就是那场硬仗了。
你决定动刀。好,老子陪你。签字,等手术,在走廊里抽掉一包烟。怕?废话!但更怕你后悔,怕你半路缩回去,又变回那个住在别人房子里的礼貌客人。手术完了,苏婉接手。她那双手,伺候花苞什么样,伺候你伤口就什么样。轻,稳,心无杂念。我负责咋呼,负责骂跑所有闲人,负责把你从那些低落的情绪里踹起来。
你慢慢好起来,身体像春天的地,一点点冒出该有的曲线。声音也变了,从一条闷住的河,变成一道清亮起来的泉。老子给你做的衣服,终于不用再“将就”,可以照着真正的你来。爽!
护具游戏是老子的主意!
我们四个,太他妈复杂了。一堆心事,一堆过去,一堆别人看不懂的联结。光说话有屁用。得来点直接的。疼痛,是最真实的交流。大笑,是对疼痛最牛逼的嘲讽。那游戏规则多绝啊——我们都“无弱点”了。在那个垫子上,没有男人女人,没有变性不变性,只有四个能打、能扛、被踢中必须大笑的混蛋。汗是一起流的,淤青是互相给的,信任是在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里焊死的!
孩子?哈!
你说要用你的精子,让叶晚怀。我愣了三秒,然后拍大腿:牛逼!这他妈才是终极行为艺术!后来我和苏婉也想要,妈的,凭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占了?我们也来!流程走一遍,针打上,肚子大起来。林初和苏见落地的时候,我瞅着那两张小脸,再看看你……顾清,你他妈基因真够强的。那眉眼间的神气,骗不了人。这下好了,血缘的胶水,把咱们四个彻底粘成一坨,拆都拆不开。
现在,你在哈尔滨看雪,我和苏婉在阿姆斯特丹看雨。一年聚一两次,鸡飞狗跳。知微知著像叶晚,人高腿长;林初随我,是个混世魔王;苏见像她妈,安静得像棵植物。四个娃,四个妈,没一个爹。法律文件看得人头晕,但谁在乎?
你说这是爱情?是家庭?是友谊?
放屁。
这是老子一眼看中的一块绝世好料,差点被这瞎了眼的世道做成板凳腿。是苏婉用一池静水养出了它内里的魂。是叶晚不管不顾非要把它摆到最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我们四个疯子,一起又敲又打又烧,终于把它原本该有的样子,给活活折腾出来了。
顺便,还折腾出几个小号。
这故事,就是他妈这么来的。乱得要死,也好看得要命。像老子最得意的那件衣服,剪裁匪夷所思,但穿上身,每一根线都顺着骨头,每一寸光都贴着皮肤——他妈终于对了。
(掐灭烟)讲完了。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