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把腿架在工作室的旧木桌上,指尖的烟燃了很长一截灰。窗外是成都湿冷的夜,但她眼神飘着,像在看很远地方的风雪。)
去哈尔滨接他?
(她嗤笑一声,弹掉烟灰)
不是“接”,是绑。妈的,老子当时就该带条绳子去。
那时候他在哪儿?哈尔滨,零下二三十度,拍他妈的什么“最后的长城”。狗屁。他就是躲。躲我,躲苏婉,躲叶晚那高妹一天八百条信息,最主要的是躲他自己——躲那个终于走到手术室门口,却他妈腿软不敢进去的自己。
苏婉先发现的。她心思细,说顾清电话里声音不对,不是累,是“空了”。老子打过去,他不接。打到第八个,接了,背景是嗷嗷的风声,他喘气声跟破风箱似的。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墙头上”。我问哪个墙头,他说“最高的那段,没人的”。我说你他妈给我下来,现在。他在风里笑,说“林墨,我从这儿看出去,真干净,白茫茫的,什么破烂都没有”。
老子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以前不这样。顾清这个人,心里就算天塌了,面上也给你绷着,像他妈拉满的弓。他突然跟你提“干净”,提“没有”,那就是弦要断了。
我转头看苏婉,她脸白得跟纸一样,但手特别稳,已经在查最快去哈尔滨的航班了。叶晚的电话也追过来,在那边急得飙俄语,说联系不上,说他助理讲他这两天几乎没吃没睡,就在雪地里走。
三个女人,天南地北,被一个在长城上吹风想跳下去的王八蛋弄得团团转。
我说,我去。叶晚要从米兰飞,太绕。苏婉……苏婉不能去。我知道,顾清那会儿最不敢见的可能就是苏婉。苏婉太静,静得像镜子,能把他心里那点“想逃”的窝囊样照得清清楚楚。他受不住。
老子去。我这张臭脸,我这骂骂咧咧的德行,他习惯了。我还能把他从墙头上踹下来。
(她深吸一口烟,火光猛地亮了一下)
飞过去,一路心都是吊着的。到了地方,租了辆破越野就往野地里开。真他妈远,真他妈冷,风跟刀子似的。找到他那段城墙底下,天都快黑了。四野全是白,就他一个小黑点,坐在那么高的墙垛子上,跟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
我仰头喊他:“顾清!你他妈给老子下来!”
他没动。
我踩着都快冻成冰的台阶往上爬,肺管子像被冰碴子划拉。爬到顶上,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他就在边上,穿着黑色长羽绒服,围巾蒙了半张脸,就露个眼睛,盯着远处。相机扔在脚边,盖了一层雪。
我没走近,离他三五米远,也坐下了。掏出烟,点了一根,递过去。
他隔了好久,才慢慢转过来,接过,手抖得厉害,凑过来就着我的火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签不了字。”
“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笔拿起来,手是抖的。名字……写不出来。”
我没说话,也点了根烟。我们就并排坐着,看着太阳往下沉,把雪地染成一片血呼啦的橘红色。真他妈好看,也真他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