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暑假,像握在掌心即将融化的雪山冰晶,进入了晶莹而短暂的倒计时。从洛阳直飞成都,味蕾在二十四小时内经历了从胡辣汤、水席的浓醇厚重,到火锅串串、麻婆豆腐的麻辣鲜香的急剧切换,如同从盛唐殿宇一步踏入沸腾的巴蜀江湖。四个被潮汕美食宠坏的胃,在花椒与牛油的轰炸下再次发出新奇而刺激的欢呼,小脸蛋吃得红扑扑,嘴唇微肿,却停不下筷子。
休整一日,两辆越野车便载着一家八口和满车辎重,驶离成都盆地的闷热,一头扎进川西层叠的群山。理县,米亚罗镇,目的地是海拔3900米的一处高山民宿。林墨的成都工作室提前将一批最新完成、尚未发布的服装设计作品打包塞进了后备箱——是轻薄却充满结构感的羽绒与功能性面料混纺的户外系列,正好用这场突如其来的高海拔秋寒来检验。
路,是不断攀爬的螺旋。车窗外的景色从葱茏的森林,变为点缀着灌木的草甸,最后是裸露的灰白岩石与远处天际线上开始显现的、终年不化的雪顶。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清冽,带着冰雪与松针的冷香。孩子们最初还兴奋地看着窗外的牦牛和经幡,随着海拔升高,渐渐安静下来,有些轻微的气喘。苏婉细心地提醒大家放缓动作,多喝水。林墨倒是对高反没什么感觉,一路都在吐槽蜿蜒的山路和变幻的天气。叶晚一直很安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壮阔的景色,侧脸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沉静。
而你,抱着相机,像守候猎物的鹰。镜头掠过山间翻涌的云海,掠过峭壁上迎风摇摆的、不知名的小花,掠过远处雪峰在阳光下钻石般的反光。身体能感觉到海拔带来的轻微心跳加速和呼吸加深,但精神却异常清晰、敏锐。
民宿坐落在山脊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上,背靠更大的山体,面前是毫无遮挡的、深渊般的峡谷和对岸连绵无尽的雪山群。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个依着悬崖边缘建造的无边际泳池。池水是冰蓝色的,在高原过分纯净的阳光下,像一块被强行嵌入粗粁山岩中的、过于奢侈的蓝宝石。池水边缘与远处雪山的轮廓、与峡谷上方的虚空,奇妙地连成一片,仿佛一步踏出,便能坠入云端,或者走入雪山之中。
入住已是下午。高原的阳光斜射,犀利明亮,将万物的影子拉得斜长锋利。风,毫无征兆地,成了这里绝对的主宰。那不是轻柔的风,是来自雪山顶峰、穿越峡谷的、持续不断、充满力量的罡风。它呼啸着掠过山脊,撕扯着一切。经幡猎猎狂舞,发出急促的拍打声,屋顶的金属构件微微呜咽,连厚重的建筑本身,似乎也在风中有极其细微的震颤。
叶晚换上了一条林墨设计的裙子。那不是为这种场合设计的,但在此刻却产生了奇异的效果。裙子本身是略带肌理感的深灰蓝色羊毛混纺材质,剪裁极其简洁,高领、无袖、微微收腰的H型直筒裙,长至脚踝。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裙摆并非平整收边,而是做了不规则的、层叠的斜向切割,形成一种自然垂坠又充满动势的流苏感。裙子包裹着她180公分的修长身躯,本该是沉静内敛的,但此刻,在狂暴的高原山风里——
她走到了无边际泳池的边缘,背对民宿,面向深渊、雪山与流云。
风,从正前方,从雪山的方向,毫无遮挡地、全力冲撞而来。
呼——!
裙子瞬间被风俘获。厚重的羊毛混纺面料也无法抵挡这自然伟力,紧紧贴向她的身体,从胸前、腰腹、到大腿,被风压勾勒出每一寸清晰的骨骼与肌肉的起伏轮廓。那些不规则的裙摆流苏,非但没有被吹散,反而被风向后、向上猛烈拉起,与她的身体呈锐角,剧烈地颤抖、翻飞,像无数面深灰色的、挣扎的旗,又像某种具有生命力的、正在燃烧的冷焰。
她的长发,原本松散披着,此刻被狂风彻底向后拉直,发丝根根分明,与裙摆、与身后泳池被风吹起的细碎白色水花、与天际急速流动的灰白云絮、甚至与远处雪山脊线上被风塑造出的、流动变幻的光影,朝着完全相同的、背离雪山的方向,笔直地飞扬。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正试图将她从这片土地上剥离,拽向身后的虚空。
而她,在风中逆风行走。
不是快速奔跑,而是极慢的、带着某种沉重阻力的、一步一步向前迈步。每一步都深深踩下,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人推离地面的狂风。她的身体因抵抗而微微前倾,核心绷紧到极致,肩背的线条清晰地透过贴身的衣料显现出来,充满了蓄势待发的、静止般的动感。
风掠过她挺拔如山峰棱线的鼻梁,鼻尖成了一个最微小、却也最尖锐的、指向风来处(雪山)的箭头。她的脸被迫微微仰起,下颌线紧绷,嘴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抿成一条直线。额前几缕未被完全束住的碎发,疯狂抽打着她的脸颊和额头。
但她的眼神。
她的眼睛,在狂风和飞舞发丝的间隙里,平稳、清晰、毫无动摇地,看向前方。看向那咆哮的风的源头,看向那连绵巍峨的、亘古沉默的雪山。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常见的、属于模特的“表现”或“情绪”。那是一种全然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专注,一种与眼前这片狂暴而宏伟的自然进行最直接、最沉默对话的意志。风塑造了她的形态,却无法撼动她内核的稳定。她像是这风与山的一部分,又像是唯一一个敢于、且能够与之对视并前行的异类。
你早已单膝跪在泳池边另一侧的风中,相机紧贴在眼前,身体靠着池壁以对抗狂风,寻找着最稳定的支撑点。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你丝毫感觉不到。你的全部心神,都通过取景框,与那个逆风而行的身影连接在一起。
光线是高原特有的、清澈而富有戏剧性的侧光,从雪山方向斜射过来,照亮她侧脸的轮廓,在眼窝、颧骨下、脖颈凹陷处,投下深邃而干净的阴影。风拉扯出的衣料褶皱,在光线下形成锋利的光影分割。飞舞的发丝,每一根都似乎带着光。背景是流动的云、沉默的雪山、仿佛在沸腾的幽蓝泳池水,以及那片吞噬一切的、风暴中的虚空。
构图是残酷的简洁。她占据了画面大部分,是绝对的中心。风的方向、云的流向、水花的溅射方向、她身体线条的走向、甚至光影的明暗分割……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形成一股席卷一切的、视觉上的巨大“流势”。唯有她向前的脚步、她挺直的鼻尖、她坚定的眼神,是这“流势”中,唯一逆行的、静止的、却又充满无穷内在力量的“锚点”。
强烈的对抗,极致的动态,无言的意志,人与自然的宏大叙事,全部被压缩在这一帧画面里。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