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那种兴奋不是大声喧哗的那种,而是一种暗暗的、藏在课本下面的、在课桌底下互相踢来踢去的那种。有人在传纸条商量放假去哪玩,有人在课桌上画倒计时,林晓在橡皮上扎了一个“放假啦”三个字,扎完了拿给我看,说这是她扎过的最有意义的橡皮。
方筱也在收拾东西。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用绳子捆起来,放在桌角。放假回来要用的书留在桌上,不用的带回宿舍。她的动作还是那样慢,一本一本地摞,一本一本地对齐。我托着腮帮子看她,觉得她收拾书的样子像一个在整理宝藏的小松鼠,认认真真的,怕弄坏了一页纸。
“你放假去哪?”我问她。
“回家。”她说,“我奶奶想我了,打电话来说给我炖了排骨。”
“真好。”
“你呢?”
“也回家。我爸妈不回来,但奶奶在家。”
方筱看了我一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那你会不会想我?”
我看了那行字,笑了。方筱就是这样,她不好意思直接问,要写在纸上。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会想你的,每天都想。”写完之后觉得有点太直白了,又加了一句:“想我香香软软的小同桌。”
方筱看了,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铅笔盒里。她塞纸条的时候动作很快,好像怕被人看到。我注意到她的铅笔盒里已经攒了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还没说“放学”,就有人已经把书包背好了。王老师瞪了那个男生一眼,那个男生又慢慢把书包放下来,但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全班都在憋笑,那个男生的脸涨得通红。
“说几件事。”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第一,放假七天,八号晚上回来上晚自习,不要迟到。第二,假期注意安全,不要去河里游泳,不要骑摩托车,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第三——”她翻了翻文件夹,“回来之后作息时间调整,早上要跑操了。”
“跑操”两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炸开了锅。
“跑操?什么跑操?”
“就是早操,在操场上跑步。”
“几点?”
“六点二十到操场集合,六点半开始跑。”
“六点二十?那几点起床?”
“你们自己算。反正不能迟到,迟到扣班级量化分。”
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要提前多久起床。方筱在旁边默默地算了一下,然后小声跟我说:“五点五十就要起。”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苦恼的样子也很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一只被吵醒了的小猫。
“你起得来吗?”我问。
“起不来也得起呀。”她说,那个“呀”字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翘,听起来像是在撒娇。方筱说话有时候会这样,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王老师又说:“还有课间操。上午第二节课后,所有人到操场做广播体操。不做操的要跑操。到时候会有学生会的人检查,缺勤的扣分。”
“课间操也要跑?”
“不做操就跑。你们自己选。”
黄多多从第四组探过头来:“我选跑。广播体操太难看了,做起来像一只抽筋的企鹅。”
方筱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都亮起来了。我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方筱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王老师最后说了一句“放假注意安全,八号晚上见”,然后说了“放学”。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帮方筱把她那捆书抱回宿舍。她的书比我的重,因为她的笔记本多,每一科都有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工整的笔记。我抱着那捆书走在前面,她背着自己的书包跟在后面。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八号见。”她说。
“八号见。”
她把书接过去,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七天的假期,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