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操实行了两周之后,方筱的状态越来越差。
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精神上熬不住了。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跑操,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加自习,晚自习到八点半。住校生的日子就是这样,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转到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情。方筱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如我,跑操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但真正让她垮掉的不是跑操,是睡眠。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打了两拳。上课的时候她开始打瞌睡了,不是那种偷偷趴下睡一会儿的打瞌睡,是那种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猛地惊醒、然后又一点一点往下栽的打瞌睡。我看在眼里,心疼得要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筱,你晚上几点睡的?”我问她。
“十点多吧。”她揉了揉眼睛。
“十点多睡,五点五十起,也睡了七个多小时啊。”
“睡不好。”她小声说,“宿舍里太吵了,走廊上有人走来走去的,隔壁宿舍有人在听歌,还有人说梦话。我每天晚上都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睡着,有时候一两点还醒着。”
“你要不要戴耳塞?”
“戴了,不管用。”她叹了口气,“可能我就是不适合住校吧。”
我盯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强撑着打起精神的模样,心口闷闷地泛着酸,连说话都放轻了语气。
方筱是那种需要安静环境才能睡着的人,宿舍那种大通铺式的环境,对她来说太折磨了。她不像我,我躺下就能着,雷打不动。每次晚自习结束回宿舍,我们在四楼楼梯口分开,她往上走,我往走廊深处走。有时候我会站在楼梯口多听一会儿她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远,到五楼的时候顿一下,然后消失。
“要不你跟王老师说说,再调个宿舍?”
“已经调过一次了,还是不行。”她摇了摇头,“算了,我再适应适应。”
她说“再适应适应”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无奈。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小猫的毛。
“辛苦了辛苦了。”
她没有躲开,任由我揉。揉完之后她的头发乱了,她用手拢了拢,重新扎好。动作很慢,好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老师走进教室,走到方筱旁边,弯下腰小声说了几句话。方筱听了,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好像在拖延时间。
“怎么了?”我小声问。
“我妈妈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妈妈?来学校干嘛?”
“帮我收拾东西。”她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我要走读了。”
我愣了一下。“走读?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我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我妈妈说行。”
“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低着头,没回答。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迹。过了几秒,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在肩上。
“我先走了。”
“我陪你。”
“不用了,我妈妈在宿舍楼下等我。”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教室门。
我怔怔望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原本挤着两个人的课桌,忽然就空了一大片,心里也跟着空荡荡的,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追了出去。
不是我刻意要追,是脚自己动的。我跑到走廊上的时候,方筱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我喊了她一声,她停下来,回过头。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走下楼梯。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在我们经过的时候亮了,走过去又灭了。亮了灭,灭了亮,像某种说不出口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