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以俘虏之身留在周营,名分上不甚光鲜,可这短短的几个月,却是哪吒有记忆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他贪婪地享用着敖丙全副心神的好,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过下去。
可他忘了,敖丙是东海龙族的三太子。
敖丙的人生那般广阔,有家,有族人,有属于他的一方海国。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周营里,不可能永远围着一个哪吒转。
战马嘶鸣,金戈交击,封神台上的名册一页页翻过,这场仗终究要打完。
梦也该醒了。
哪吒无法接受。
若是让太乙真人知道这些,怕是会捻着胡子叹一句“诚哉斯言”。毕竟哪吒旁的本事不提,单论这一身硬骨头,那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
任何人要走,他都不会挽留,只会别过头去,用最冷最硬的表情将自己武装起来,仿佛是他先不要旁人的。
他从来是这样。
母亲赶他走的时候,他没有哭。父亲要杀他的时候,他没有求饶。师父让他下山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削肉还母、剔骨还父,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了所有的往事,从此无牵无挂,无喜无悲。
可敖丙是个例外。
哪吒想要试一试,试试把门打开一条缝,对龙族说:你别走,好不好?
我想和你有未来。
他想以后还能见到敖丙,和他说说话,带他飞到天上去,飞得很高很高,飞到云层上面去看星星。
他想在敖丙心里占一个位置。
不必是全部,不必是唯一,但必须是特殊的、无可替代的那一个。
然而谈何容易。
于是乎,兜来转去,他整出了一堆幺蛾子。
……
那一日在杏花村,敖丙将他送的竹蜻蜓转手送了人,他气得七窍生烟,发了好大一通火。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待他冷静下来,想的第一件事却是:
小龙喜欢这玩意儿,他得再弄一个。
返营后,哪吒寻到了一片竹林。
竹子四季常青,纵是秋冬时节依然翠绿如故。他在竹林间转悠了许久,挑了最直最匀的一根竹子砍下来。
谁曾想,他哪吒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三头六臂使得转,却被一枚小小的竹蜻蜓难住了。竹片要削得薄厚均匀,翅翼要左右对称,那根细棍要插得正,稍有偏差便飞不起来。
他研究了好久好久。
废掉的竹片堆了一地,小刀划破了他的手好几次,那些细小的伤口还未结痂又被新削的竹片蹭破。
哪吒这辈子极少有耐着性子做什么的时候,他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失败,毁了再削,削了再毁。好在竹林繁密,取之不尽,他糟蹋了好大一片,总算做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
翅尾是他用刀尖刮出来的,跟狗啃似的。那根长棍笔直,却略微粗了些,显得不大协调。
和杏花村小贩卖的相比强了些,却也强不到哪里去。
饶是如此,这已经是哪吒折腾了许久后最完整的一枚。他捧在手里端详了半晌,甚是满意,想了想,又取出小刀,一笔一划地雕了个“敖”字。
他手劲大,刀尖入竹太深,字的笔画显得有些粗犷。可笔锋转折之间,藏了些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他那时想,刻上名字,敖丙总不好意思再拿去送人了吧?
思及至此,他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得意洋洋地将竹蜻蜓收进匣子,等着寻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然而,到了真要送的时候,他犹豫起来。
一来是竹蜻蜓做得实在寒碜,他有些拿不出手。二来他还在恼,恼敖丙素来温良恭俭让,对谁都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
这一晃,又过了好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