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如丝如雾,绵绵密密地降,听起来像是帆船驶入浓蓝的海,涛浪舒缓地流过船体。
玉兰花状典雅的路灯,灯光暖橙,虚虚照出朵蓬松的蒲公英。连志诚举着黑伞,穿过石板路,阔步走来,敲响了小楼的门。
顾良泉打开门,看清来人的脸,心中有些惊愕,又很快掩去,他后退一步:“伯父,连晔在影音室,我去喊他。”
连志诚手中提着一个袋子,脸上没有表情,抖抖水,将伞放在廊下:“不用,我下去看他就行。”
两人来到地下一楼,隔着门就听到劲爆的音乐声,连晔抱着麦克风,闭着眼睛叫得如痴如醉,只觉得麦克风不是麦克风,是他的本命神剑,影音室不是影音室,是他的玉宇琼楼。
飘飘然如轻烟,四肢轻盈,他要成仙去了。
“是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啊哈,白云悠悠蓝天依旧……”
魔音灌耳,顾良泉眼角一抽,眼疾手快把点歌机暂停了。
伴奏戛然而止,连晔霎时从美梦中脱离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不满地看向顾良泉,能把人射穿:“你干什么!”看到身后连志诚的瞬间又偃旗息鼓,随后蔫巴下去,“爸,你怎么来了?”
连志诚听不懂连晔说的什么,不过想也知道,语气恶狠狠的前半句无外乎是“你有病吧”和“你干什么”二选一,但顾良泉自己都乐在其中,他也不能说什么。
“厨师给你做了饼干。”他将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盛满的饼干盒,说是饼干,其实无油无糖,是用鸡胸肉和紫薯泥做成的。
连志诚的裤腿被雨溅成湿湿一片深色,瞧见雨痕,连晔偷觑顾良泉,像极了上课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和同桌讲话的学生,小声问道:“他没从连廊过来吗?”
顾良泉坐下来,去拿桌子上的水杯,趁机伏低头,也用气音说道:“因为连廊的门被你锁了。”
哦。锁好久,都忘了。连晔眼神乱飘。
他有一阵子喜欢爬宠,养了一只纯黑缺黄睫角,长得像驯龙高手里的无牙仔,会蠢蠢地吐舌头,舔嘴巴,连晔宝贝得不行,怕小楼来人吓到它,于是就把和主楼的连廊锁上了。
“都怪你。”连晔说,他后来和顾良泉一起出去读书,不得已把他的小龙送了户好人家收养。
桌子上只有两个水杯,水果、垃圾食品和酒都没有,连志诚粗粗扫了一眼堪称空荡荡的桌面,眉心紧紧拧起。
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整得连晔犯怵,心里直打鼓,又小声地交头接耳:“他咋了?”
顾良泉也老实起来,装模作样喝了口水润嗓,又趁放水杯的功夫低头回答:“我咋知道。”
连晔打他一下:“别学我说话。”
顾良泉按住那只打人的爪子,抓在手心里,拇指打圈揉热烘烘软弹的爪垫,连晔狂戳他手心。
连志诚抬起头,声音像浸了冰,冷冷的沉:“连晔,钱转到你卡里了,今晚还走吗?”
连晔紧急撤回自己的手:“不走了。”他被突如其来的钱和关心搞得无所适从,纠结一下又告诉顾良泉,“你让他早点睡。”
顾良泉转述给连志诚,连志诚眼神微动,沉默地略一颔首,过了会儿,发现找不到其它话题了,起身离开:“你不要玩太晚,良泉明天还有工作。”
被推出来当幌子,顾良泉尴尬地微笑,又不好说自己其实无所谓,抱着连晔把人送到玄关门口。
雨缠绵不断,连志诚重新撑起伞,临走前脚步一顿,又转身说道:“不要吃多了,连晔。”
“我才没有那么馋呢。”人走后,连晔和顾良泉躺在三楼主卧准备睡觉,连晔趴在床上不爽地开口。连志诚把他说的像傻子,不能自理的那种。
他尝了块饼干,发现味道还不错,把饼干盒推到两个人中间:“尝尝。”
顾良泉把下一块送到自己嘴里,认真品尝,忍下想吐的念头:“没有味道。”
“真的吗?”连晔张开嘴又吃一块,细嚼慢咽,“我吃着挺好吃的。”
连晔克制地吃了半盒,让顾良泉转告厨师明天再做一盒。
“你咋这么爱吃。”顾良泉说。
连晔“嘶”一声:“你咋这么欠揍,再学我说话腿给你打断。”
咋这么暴力。顾良泉捏连晔的脸,连晔也不反抗,睁着晶亮的眼睛给他翻个白眼,任由他捏,他又觉得连晔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脾气,咋这么乖巧,这么可爱。
三楼的主卧是连晔专门给顾良泉准备的房间,另外几个次卧是给其他朋友准备的,相比之下,顾良泉的最大,位置最好,原因无它,和顾良泉有关的东西太多了。
虽然顾良泉一年只会住上两三次,连晔也不爱请人来家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