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宗掌教来得比苏棠预想的快。
江寄云回去复命才过了五天,万剑宗的飞舟就停在了玄天宗山门外。不是普通飞舟——是掌教专用的那艘“斩云”,船头雕着一柄冲天巨剑,开动起来自带剑气音效,据说从万剑宗飞到玄天宗只要三个时辰,灵石消耗够一个小宗门吃一年。
苏棠对此的评价是:“油钱谁出?”
苏无涯说不用她出。苏棠说那就行。
但斩云号停在山门外已经两个时辰了,掌教本人还没下船。不是摆架子——是排队。玄天宗山门口的访客等候区已经扩建了两次,从最初的一排石凳变成了三排石凳加五个临时搭建的凉棚。太上长老还从外门调了四个弟子专门负责端茶倒水。告示牌上的字从毛笔楷书换成了朱砂行草——“排队自便,勿扰苏棠。午休时间概不会客,违者后果自负。”
排队的人没少,反而更多了。今天除了万剑宗掌教,还有天音阁的副阁主、药王谷的二长老、以及一个自称“只是路过但听说能睡觉专程来排队”的散修。凉棚下坐了十几个修为不低的高手,喝着自己宗门的茶,啃着玄天宗提供的桂花糕,气氛还算和睦。
直到天音阁副阁主和药王谷二长老为了排队顺序吵起来了。
“我先来的!我卯时就到了!”
“你卯时到的是山门口,我丑时就到山脚下了!排队应该从山脚算起!”
“山脚下算起?你怎么不从自己宗门出发算起?”
“你——”
“两位前辈,”负责登记的玄天宗执事弟子额头冒汗,“我们这里的规矩是,按登记的先后顺序——”
“你们玄天宗的规矩算什么?”天音阁副阁主是个中年女修,一身素衣,气质清冷,但此刻声音拔高了至少八度,“我们是来求医的,求医有轻重缓急!我失眠二十载,每晚只能入定不能入睡,明明身体累得要死,脑子就是停不下来——”
“我还脱发呢!”药王谷二长老拍案而起,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头顶确实有些稀疏,“老夫炼了一辈子丹药,到头来自己的头发保不住,这叫什么药王谷!我不管,我今天必须见到苏棠姑娘!”
两人怒目对视,场面一度剑拔弩张。围观排队的其他宗门代表纷纷往后挪了挪,生怕被战火波及。执事弟子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脱发和失眠的,先别吵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苏棠穿着她那件皱巴巴的外袍,趿拉着布鞋,头发随便抓了个髻,手里端着一碗豆浆站在人群外围。她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去伙房找吃的,路过时顺便看了一会儿热闹。
天音阁副阁主和药王谷二长老同时愣住。
“你们刚才吵的内容我听到了,”苏棠喝了口豆浆,“一个是二十年的失眠,一个是不知道多少年的脱发。失眠的认为失眠比脱发严重,脱发的认为脱发比失眠丢人。你们觉得这种比较有意义吗?”
两人都没说话。
“就像两个饿了二十天的人,一个说胃疼,一个说头晕,非要争谁的痛苦更大。”苏棠放下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都是饿出来的?”
药王谷二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天音阁副阁主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失眠、脱发、脾胃不和、注意力下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苏棠掰着手指头数,“这些不是单独的毛病,是同一个根源的不同出口。身体在喊救命,喊了很多年,你们听不见,它就换个地方喊。脱发是它在喊,失眠是它在喊,你们倒好,不去听它在喊什么,在这儿吵谁的嗓子更哑。”
凉棚下安静了。
天音阁副阁主站在晨风里,素色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表情还是清冷的,但眼眶有一点泛红——不明显,被风吹一吹就干了。
药王谷二长老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自己稀疏的发顶倒映在茶杯里,忽然觉得这些年他给自己配的每一副生发丹都在嘲笑他。
苏棠把豆浆喝完,碗递给旁边傻愣着的执事弟子。
“两位前辈,”她说,“我每天只能拍两个人。今天的名额本来是要留给万剑宗掌教的——他练剑四十年抬不起手,比你们严重。但我看你们精神状态也差不多了,这样吧。”
她伸出双手,左手拍在药王谷二长老肩上,右手拍在天音阁副阁主肩上。同时拍。动作轻得像落了片叶子。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排队吵赢了也是排队,”苏棠收回手,声音带着刚起床的那种含糊,“不如睡一觉。睡醒了再想想要不要继续比惨。”
天音阁副阁主想说什么,但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她身体一软,倒进椅子里,头歪在靠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二十年没睡好的脸上,眉头第一次舒展开了。
药王谷二长老比她多撑了半秒——到底是药王谷出来的,身体底子好——但也只是半秒。他往桌上一趴,抱着茶壶就睡着了。茶壶还冒着热气,壶嘴正对着他稀疏的头顶,看上去像是给头发做桑拿。
凉棚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其中一个散修掏出留影石开始录像,嘴里念叨着“这一趟没白来”“八卦周刊的素材费有着落了”。
执事弟子手足无措地看着苏棠。苏棠把空碗塞给他:“帮我再盛一碗,伙房在那边。对了——万剑宗的掌教呢?我今天的两个名额用完了。”
“苏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凉棚最边上的位置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