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在还魂殿养魂阁一躺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是他成为引渡者后最“清闲”,却也最“奢侈”的一段时光。清闲是指无需出任务,无需训练,每日只需按时服用三光神水,在养魂木玉床上运转《魂火真解》最基础的温养法门,任由精纯的魂力和三光神水的神效修复魂魄、滋养经脉。奢侈则是指,他所处的环境(冥界最顶级的疗伤圣地)、所用的药物(千年方得一壶的三光神水)、以及潜在的“保镖”(孟婆亲自下令关照,黑白无常精锐轮值守护),这等待遇,恐怕连很多冥界高层都未必享受过。
范无救和谢必安的伤势较轻,半月前就已基本痊愈。他们没有离开,而是轮流在养魂阁守护,同时也利用这里的宁静环境巩固自身修为,处理一些通过特殊渠道传递过来的紧急公务。小红则成了专职“陪护”,每天不是趴在李未床边打盹,就是溜出去“探听”冥界八卦,然后回来叽叽喳喳地讲给李未听,倒是驱散了不少养伤的沉闷。
这一个月里,李未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三光神水不愧为疗伤圣品,不仅将破损的经脉魂魄修复如初,其蕴含的日月星三光精华和本源魂力,更是极大地滋养了他的根基,让他的魂魄更加凝实坚韧,灵能的质与量都隐隐有所提升。虽然境界依旧是C+,但底蕴深厚了不止一筹。圣火本源也彻底稳固下来,甚至因为经历了那次濒临溃散的极限,又得到孟婆亲自梳理和高层次能量(三光神水、孟婆之力)的浸润,颜色变得更加内敛纯粹,隐隐有了一丝向更高层次蜕变的迹象。
只是,关于那“请神”术式,以及因此在他魂魄深处留下的那道模糊“印记”,范无救和谢必安都讳莫如深,只告诉他绝不可再尝试,也绝不可对外人提起。李未自己也心有余悸,自然牢牢记住。
这日,李未正盘坐在玉床上,引导着最后一丝三光神水的药力融入魂魄。经过一个月的调养,他自觉已好了七八成,除了不能进行高强度战斗和施展大威力法术,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胸口的圣火温暖而稳定地燃烧,比受伤前似乎还要凝练一分。
“感觉如何?”谢必安端着一碗灵药膳走进来,这是他用冥界几种温和滋补的灵药熬制的,有助于李未巩固恢复。
“好多了,谢医生。”李未接过药膳,道谢后慢慢喝下,“我感觉再有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只是不能动武,有些憋闷。”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是魂魄本源受损。孟婆大人说需静养三月,这才一个月,急不得。”范无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去判官殿汇报了李未的恢复情况回来,“不过,今日倒是有个不算任务的任务,或许可以让你活动活动,透透气。”
“哦?什么任务?”李未眼睛一亮。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范无救走到桌边坐下,“还记得钟子期吗?你那邻居。”
“记得,他怎么了?”
“他前几天在冥界黑市‘淘宝’,淘到了一件很特别的东西,据说是从某处刚被发现的、年代极其久远的古墓里流出来的。那东西气息很怪,似佛非佛,似道非道,还夹杂着极淡的、难以辨别的香火愿力。他自己研究了几天,毫无头绪,反而被那东西影响得有些心神不宁。他知道你在这里养伤,又见识过你的圣火似乎能克制各种邪异,就托关系递了话进来,想请你有空过去帮忙‘掌掌眼’,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当然,报酬好说。”
“钟子期都搞不定的东西?”李未来了兴趣。钟子期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在符文鉴定和奇物研究方面是专家,连他都觉得棘手,那东西肯定不简单。
“嗯。判官大人也知道了此事,他觉得让你在可控、安全的环境下,接触一些‘特别’的东西,或许对你的恢复和见识增长有好处。而且,钟子期那里,也算是一个相对可靠的信息来源。所以,如果你觉得状态可以,今天下午可以过去看看,我和谢医生陪你一起。记住,只看看,绝不动手,更不许动用灵能深入探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范无救叮嘱道。
“没问题!”李未立刻答应。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他骨头都快生锈了,能出去走走,还是去“鉴宝”,这让他精神一振。
下午,在范无救和谢必安的陪同下,李未离开还魂殿,再次来到幽静坊。一个月不见,幽静坊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宁静祥和。他们直接来到了钟子期的住处,甲字十一号。
钟子期的宅子和李未的“引渡居”风格迥异,更像是一个大型的工作室兼仓库。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木料、金属块,房间里更是摆满了书架、工作台、以及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金属和某种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李兄!范大人!谢大人!你们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钟子期顶着他那标志性的鸡窝头,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搓着手,将三人让进屋里,又探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小红,咧嘴一笑:“小红大人也来了?稀客稀客!”
小红傲娇地“吱”了一声,跳到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上蹲下,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钟,到底淘到了什么宝贝,把你折腾成这样?”李未看着钟子期那副憔悴又兴奋的样子,笑着问。
“宝贝?邪门还差不多!”钟子期苦笑,引着他们来到里间一个用层层符箓封锁着的黑色金属箱子前。箱子不大,只有一尺见方,但表面贴满了各种镇压、隔绝、静心的符纸,还缠绕着几圈暗红色的丝线,显然钟子期做了严密的防护。
“就是这玩意儿。”钟子期指着箱子,心有余悸地说,“七天前,从一个专做‘地下生意’的老鬼手里收来的,据说是从‘阴墟’边缘一座新塌陷的古墓里流出的陪葬品。我当时隔着封印盒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奇特的气息,似香火,又似诅咒,似神圣,又似污秽,混杂难明,但肯定年代久远,而且蕴含某种特殊的‘念’。一时好奇,就高价买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撕掉最外层的几张符箓,打开箱子上的几道机关锁,然后退后两步,示意李未他们上前看。
箱子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黑色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尊雕像。
雕像只有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是一种温润的暗黄色,像是某种古老的骨料或石料。雕刻的是一位跌迦而坐的人形,但细节极其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大致轮廓。雕像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自然形成的裂纹,裂纹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偶尔闪过。最奇特的是,这尊雕像明明没有任何灵能波动外泄(被封印隔绝了),但看着它,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仿佛心神都被吸引过去,但同时,内心深处又会升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心悸”和“悲伤”。
“这是……”谢必安皱眉,他精通医道和诸多杂学,却也看不出这雕像的来历,“确实古怪。这材质……像是‘众生骨’?但又不太像。这气息……香火愿力中,为何夹杂着如此精纯的怨念和悲伤?而且彼此交融,浑然一体,仿佛……这本就是一体两面?”
范无救也凝神观察,手指在短刀刀柄上轻轻摩挲:“有危险吗?”
“目前看,没有主动攻击性。”钟子期摇头,“但很邪门。我尝试用各种符文阵列探测它的内部结构和能量核心,结果所有的探测灵光一接触它表面,就像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我用‘通灵玉’尝试沟通其内可能存在的残念,结果玉直接炸了。我自己盯着它看久了,就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然后开始胡思乱想,回忆一些早就忘了的、不怎么愉快的陈年旧事,情绪低落。这玩意儿,简直是个‘情绪污染源’!而且,我怀疑它还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环境中逸散的、微弱的情绪能量,尤其是负面情绪。”
李未在雕像被拿出来的瞬间,就感觉胸口的圣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不是示警,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共鸣”感?仿佛这尊雕像,与他体内的圣火,有着某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联系。同时,他魂魄深处,那道因为“请神”术式留下的模糊印记,也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瞬。
“李兄,你的圣火至阳至纯,能克制邪祟,净化污秽。你看看,能不能感应出这雕像的根底?或者,试试用圣火接触它,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反应?”钟子期期待地看着李未。
“老钟!”范无救沉声提醒,“只是看看,不准动手。”
“是是是,只看不动,只看不动。”钟子期连忙说。
李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圣火那莫名的“共鸣”感,集中精神,仔细“看”向那尊雕像。他没有动用灵能,仅仅是依靠圣火带来的、远超常人的灵魂感知和那种对“存在本质”的敏锐直觉。
在他的“视界”中,那尊小小的雕像,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个死物,而是变成了一个“漩涡”,一个由无数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混合着“祈祷”、“感激”、“绝望”、“悲伤”、“怨恨”、“解脱”等复杂情绪的“念”组成的、缓慢旋转的漩涡。这些“念”古老、精纯、彼此纠缠,早已不分彼此,形成了雕像独特的气息。雕像本身,既是这些“念”的承载物,似乎也是……它们的“囚笼”?
而在那漩涡的最深处,李未仿佛“看”到了一抹极其黯淡、却坚韧无比的“光”。那“光”很微弱,几乎要被周围无尽的“念”之漩涡淹没,但它依然存在,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而坚定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