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怔怔看着月枝,像是没料到她会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他低头望向掌心那枚白玉无事牌。玉质温润,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股子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意,竟被这小小一枚玉牌逼退了几分。
“……月小姐,您说的第一种,稳扎稳打,需要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月枝将螭龙纹古玉搁在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谭景云在你家祖坟布了多少阵眼,我需一个一个去看。迁坟当日他埋了什么东西,也要挖出来才知道。这期间你会继续做噩梦,红线虫也可能再呕。但我给你的玉牌和五帝钱,能吊住你的命——只是要受些活罪。”
“第二种,当场斩断源头。”周启明喉结滚动,“那他会知道是您在破他的局?”
“不仅知道,隔空斗法是免不了的。”月枝端起陈秘书战战兢兢送来的茶,吹开浮叶,“我在你身上动手脚,他那边立时就有感应。届时便要看是他种下的‘鬼门关’硬,还是我拆局的手快。赢了你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输了——”你抿了口茶,抬眼看他,“你死,我伤,各凭本事。”
周启明沉默良久,忽地苦笑了一声。
这位在临州商界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地产大亨,此刻瘫坐在太过宽大的老板椅里,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困兽。他想起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在自己后颈轻轻一按,笑容和煦如春风。他奉其为座上宾,言听计从,却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往鬼门关里走。
“月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怕夜长梦多。既然是慢性毒药和断臂求生二选一——”他攥紧那枚白玉牌,指节发白,“我选第二种。一刀下去,是死是活,痛快的。”
月枝放下茶杯,心中没有太多意外。白手起家干到临州首富的人,骨子里都有股子赌性。这种人不怕输,怕的是钝刀子割肉,天天悬着一颗心。
“躺下。”她朝会客区的长沙发偏了偏下巴。
周启明依言照做。月枝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被黑色煞气裹成茧子的男人。陈秘书识相地退到门边,大气不敢喘。
月枝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这原是她日常鉴定古玉年份用的工具,此刻却另有它用。第一枚,刺入周启明眉心印堂,入肤三分,定其魂魄;第二枚,刺入膻中,护住心脉不被煞气反冲;第三枚,悬停在后颈那道黑色符咒上方,没有落下。
她闭上眼。
“破妄之眼”再度睁开时,办公室、沙发、陈秘书——所有这些实体的东西都从她的感知中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从周启明身体的每一处孔窍延伸出去,没入虚空。这些丝线如同血管,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正一刻不停地从他体内抽取某种淡淡的白光——那是活人的阳气。
月枝顺着其中最粗的一根红线追索而去。
意识如箭矢射出。越过临州灯火通明的街市,越过护城河漆黑的河面,越过城北连绵的丘陵。红线在半空中与无数同样色泽的线汇聚,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央,是周家祖坟新迁的那座坟茔。
坟前立着汉白玉墓碑,月光下熠熠生辉。但以“破妄之眼”看去,坟包正上方三尺之处,悬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拳头大小,滴溜溜旋转,所有红线都从这颗珠子延伸而出,将周启明的阳气源源不断吸入其中。
月枝目光微寒。这不是寻常的厌胜法器,这是“吞生珠”。用一百零八张活人指甲大小的黑符烧成灰,合以术士本人的血,在阴日阴时炼成。这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像寄生虫一样不断蚕食宿主阳气,直到宿主油尽灯枯,然后珠子碎裂,宿主的魂魄便被封入碎片,永世不得超生。
好毒的手段。
月枝收回感知,睁开眼。右手捻起悬在周启明后颈的银针,左手掐出一个变形的临字诀,口中默念《北斗经》中的斩邪咒。
北斗九辰,中天大神。
上朝金阙,下覆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
大魁贪狼,巨门禄存。
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大周天界,细入微尘。
何灾不灭,何福不臻。
元皇正炁,来合我身。
天罡所指,昼夜常轮。
俗居小人,好道求灵。
愿见尊仪,永保长生。
三台虚精,六淳曲生。
生我养我,护我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