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轿车远去,回到店内,月枝将茶杯洗净,支票收妥,又给柜台上的几件翡翠挂件补了补陈列灯。一切各归其位,仿佛今晚的会面只是一场普通的玉器交易——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确实如此。
不过睡前,她在蒲团上静坐了片刻。
闭目凝神,丹田之气徐徐运转。月枝将意念沉入那道种在螭虎腹中的追灵符上。感知中,螭虎的方位正沿着临州通往苏州方向的高速公路快速移动,平稳而有规律,应该在车上。玉蝉与它并排,两件玉器的灵力波动在近距离内形成了一种微弱的共振——像是两个沉默了两千年的故人,终于重逢。
她没有再追下去。收回感知,起身熄灯。
知道它们在一起,正在被带往某个方向,就足够了。其余的事,与她无关。她已埋下一粒感知的种子,至于那粒种子日后会不会发芽,发芽后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那是日后的因果,日后再论。
接下来的五天,临州风平浪静得让人几乎要忘了不久前祖坟吞生珠、鬼门关索命那些邪门事。
月枝照常过日子。早起扫院,开店迎客,擦拭玉石,编绳结。明面生意的流水账上多了几笔不大不小的进项——有位本地茶商相中了那块白玉饕餮纹佩,你来我往谈了两轮价,最终以二十八万成交。临走时她顺手送了条自己编的墨绿色挂绳,茶商喜笑颜开,说过几日还要带朋友来看货。
另一件值得记一笔的事:周启明亲自来了。
他是傍晚来的,只带了个司机,没让陈秘书跟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面色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红润,眼底的青黑彻底消退,后颈那道“鬼门关”的残留疤痕也只剩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只她新上的翡翠平安扣,说是给女儿买的。付钱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月小姐,上回您说所求日后或许再取。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他顿了顿,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想不明白,但我会记住。”
月枝没有接话,只是打包时多给他装了一块擦玉的软布。
周启明走后不到一小时,陈秘书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他说周总最近把集团里所有风水相关的业务全停了,原本请的几个顾问也一概辞退,只留了一份空白合同——他压低声音说,那份合同上,周总在受托方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委托方一栏空着。“周总说,这是给月小姐留的。万一将来您需要他做什么——随手就能用。”
月枝嗯了一声,没有多点评。但挂电话时,心里多少有些触动。周启明这个人,身上有商人的精明,但也有一种罕见的、发自骨子里的知恩图报。在这行见惯了过河拆桥的苦主,他这样的反而不多。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过去。月枝偶尔会在静坐时感知一下那两道追灵符的状态——螭虎和玉蝉的方位已稳定在南方,距离很远,大概在港岛附近。两件玉器的灵力共振仍在持续,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像两个默契地保持着同一呼吸频率的沉睡者。
至于凌渊,这些天她在茶余饭后零星查了查他的底细。公开信息几乎没有,但圈内人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偶尔有人提起,用词都极克制——“深不可测”“别打听”,以及一句模棱两可的感慨:“凌家在港岛,做的是死人生意。”
死人生意。这四个字可以涵盖太多东西。殡葬、风水、阴宅、古董冥器、甚至南洋一带流传的降头和养鬼术。以凌渊随手派出邬启这等术士的排场来推测,他在这行里的分量恐怕不轻。
但知道这些,不过是满足一下好奇心。她没有兴趣去捅一个千里之外的马蜂窝。
第六天午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时月枝正在柜台后面用放大镜检查一只刚收的老蜜蜡手串,店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深秋的天气,她裹着一件过分厚实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进门先没看玉,而是环顾了一周空荡荡的店面,确认只有她一个人之后,才慢慢走近柜台。
“请问……”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喉咙里梗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您就是月小姐?”
“是。”月枝放下放大镜,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她摘下墨镜时,月枝看见了一双极好看但布满血丝的眼睛,眼下的乌青浓重到近乎发黑。更让她注意的是来人的眉心——凡人之眼只能看到她面色憔悴,但以月枝望气术的余光去扫,她眉心印堂处盘踞着一团暗红色的气旋,像一条扭曲盘旋的虫,早已深深扎入命宫。那不是阴煞,也不是病气,而是某种更为黏稠的东西——怨恨。
强烈的怨恨。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而是别人加诸于她的。
“我叫余敏。”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放在柜台上。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周启明。后面附了一行小字:“若遇难事,可找玄鉴阁月小姐。”
是周启明的字迹。他倒是会给自己找生意做。
“周总说,您能帮我。”余敏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崩溃,“我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缠了三年。他每晚都来,我换过五次住处,去过三个城市,他都找得到。我不敢照镜子,镜子里的脸不是我的脸。我甚至不敢关灯睡觉——关灯了他就来,一整个晚上压在胸口上,我喘不过气,叫不出来,只能睁着眼睛看他在黑暗里对我笑。”
她抓住了柜台边缘,指节泛白。
“月小姐,我不是疯子。我去医院检查过,脑CT、精神科、心理咨询都做了。医生说我是重度焦虑加梦魇。但他们给我的药,一粒都没管用过。”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把药盒,哐啷啷搁在柜台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求您看一眼。就看一眼。看我身上到底跟了什么东西。”
月枝沉默了三秒,伸手按住她颤抖的手背,翻过她的掌心朝上,低头看去。
掌纹深重,生命线从中断开又接续,事业线末端分叉如蛛网。这些没什么稀奇。但她将“破妄之眼”微启一线,再看她掌心时,景象骤变:她的手腕内侧,被五根青黑色的指印牢牢攥着。那指印细长扭曲,绝不是活人的手——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皮肤焦黑龟裂,指尖刺入她的皮肉,没入骨头。指印不是新的,至少三年以上,早已和她的气血长在一起。
月枝在她掌心按了按,指腹触碰到那五道指印的边缘时,一股恶寒顺着指尖窜上,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同时,她“百无禁忌”的命格自动生出反应,一道温热的金色气流将那股恶寒裹住、灼灭,摧枯拉朽。
但月枝看见,那五道指印在金光灼烧下纹丝不动。它们只是稍稍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像是在黑暗中对她咧嘴而笑。
这不是普通的缠身怨鬼。是有术法加成的。
她收回手,抬眼看向余敏。
“不是梦魇。有东西跟着你,跟了三年。”她的语气很冷静,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个念头——这种程度的怨念锁定术,和谭景云种下的“鬼门关”同出一源,甚至手法更为老辣。在凌渊和邬启刚离开不到一周的时间点,又冒出这么一桩事,也许确实是巧合。但更大可能——是临州平静的表象下,还有没清干净的东西。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玄鉴阁的铜铃在傍晚的河风中发出清冷的金属细响。余敏捧着月枝递过来的热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她手腕上那五根青黑指印,在落日的余晖中隐约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光泽——像是烧焦的皮肤被重新浸入油脂。
月枝意识到,这是一桩新的委托。余敏的精神状态已经被折磨到了临界点,如果拒绝她,她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夜晚。但缠上她的东西术法老辣,根深蒂固,想要拔除并非易事,也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驱邪就能了结的。
“余女士,”月枝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空白宣纸,用毛笔蘸朱砂写下三道安神符,“今晚先在店里待一会儿。把你察觉那东西的经过,从头讲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