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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摄索敌（第1页）

月枝将那张写满朱砂符文的宣纸搁在镇尺下，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余敏面前。余敏捧着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指节青白，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

“跟我来。”月枝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内室不大，月枝让余敏在靠墙那张老红木罗汉榻上坐下。墙角供着一尊尺许高的铜鎏金玄武像，是真武大帝的化身法相，脚下踩着一条蜿蜒的蛇，龟蛇交缠，镇的就是这种缠身不去的阴邪之物。她在老道身边长大，请神画符学了十成十，唯独这一尊玄武像，是下山时从道观中带来的东西。月枝命格百无禁忌，鬼祟近不了身，但被她护着的人不一定。这东西，替他们备着。

此刻正好用上。

月枝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茶盏，从柜台最上层的密封锡罐里舀出两勺茶叶。这不是寻常待客的龙井或碧螺春，而是老道独门配制的“清心茶”——野酸枣仁、合欢花、朱茯苓、远志，再加三片被她亲手用内力焙干的安神符灰。这东西喝下去不是用来提神的，是用来把一个人的魂魄暂时稳住，不至于在接下来的通灵过程中散掉。

沸水冲入，茶汤泛出淡淡的琥珀色，药香混着若有若无的焦香。

“喝了。”月枝将茶盏递过去。

余敏接过去时手抖得厉害，茶水差点晃出来。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味道显然不是寻常茶的甘醇，而是微苦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凉意。但她没有犹豫，仰头喝完，连茶渣都咽了下去。人在绝境中，对救命稻草的信任往往是最彻底的。月枝不确定她到底有多信任自己，但她能看出来，她是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待她将茶盏放下，月枝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相抵，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余敏身上隐约散发出的那股阴腐气息——像是旧衣柜里放了太久没晒的衣物，又像是地窖深处不流通的湿冷空气。这味道不是生活习性的问题，是被阴物缠身三年之后，连毛孔里渗出来的都是腐烂的气味。

“闭上眼。从现在开始，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睁眼，不许离开这张榻。”月枝将玄武像从墙角端过来，端正置于她面前的矮几上，香炉里插了三支清心香，“除非我拍你肩膀三下，否则别动。”

余敏用力点头，闭上眼，睫毛仍在抖。清心茶开始起作用，她的面色从刚才的惨白中慢慢泛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月枝不再迟疑。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轻点在余敏眉心印堂处，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间，那股阴腐气息骤然浓烈了十倍。她丹田之气一沉，默诵《清静经》起手式，将“破妄之眼”彻底催动。

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拽入水中。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再睁眼时，月枝已站在一个不属于她的记忆里。

夕阳。写字楼的落地窗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这是余敏的记忆——视角是她的，月枝能感知到她当时的情绪、身体的疲惫、脚上高跟鞋的酸痛。余敏刚加完班，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还没关。她弯腰去拔电源线，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在她脖子后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以为是中央空调，没有在意。但她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到电脑屏幕上倒映着一个人影——黑色的，站的位置就在她自己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猛地转身。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这是第一夜。

场景碎裂，碎片重组，速度快得让人晕眩。月枝稳住心神，顺着记忆的脉络追索。第二周，半个月后，第四十七天，第一百天。画面在加速闪回中变得支离破碎，但她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余敏开始做噩梦，开始在夜半惊醒时看见床尾站着一团黑色的人影；然后，镜子里的倒影不再是她的脸；再然后，搬家、换城市、吃药、看心理医生，都无济于事。那个东西始终跟着她。五根烧焦的手指，从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月枝穿过这些碎片，一路向上追溯，终于抵达了那个最想定位的场景——三年零两个月前的某个晚上，十二月，深冬，余敏裹着羽绒服沿着河边走。她刚参加完一个不太愉快的同学聚会，喝了两杯酒，脸颊微红，走在岸边被路灯照出一条孤单的倒影。就在她经过一座废弃的水闸泵站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月枝熟悉的任何法咒的痕迹，而是一股从地底渗上来的、浓烈到几乎凝固的怨气。余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向水闸方向望去。而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刻，一只青黑色、五指细长如枯枝般的手从泵站的铁门底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月枝在通灵状态下定住这段记忆，逐帧审视。

泵站。不对。她注意到那扇铁门的门缝下面，除了那只手伸出来的痕迹之外，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堆被踩碎的花生壳、几个空酒瓶、一只破旧的男式皮鞋。更关键的是，铁门旁边的水泥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人启事，照片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她的目光骤然一凝。铁门反光的漆面上隐约印着几个血指印。这不是随机攻击。这怨鬼在认识余敏之前，身上就已经背着命案。

她正要将视野拉得更近，忽然，整段记忆剧烈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