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芳被收押后第七日,月枝闭店一天,带着竹篮去了城外青屏山。
老道当年带她来过数次,说这座山的山神庙后面有棵八百年的银杏,树根下埋着一口古井,井水泡茶比城里的自来水好一百倍。她那时太小,只记得银杏叶落得像一场金色的雪。老道在树下打了一套拳,她在旁边捡叶子,捡了一兜回去做书签。
如今古井还在。井沿爬满青苔,水面深不见底,提上来一桶却是清冽甘甜。月枝坐在银杏树凸出地面的老根上,用粗陶壶煮了一壶井水茶,雾气袅袅上升,与山间晨雾融为一体。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看山,一个人听风穿过银杏叶的声音。
偶尔也该这样。这一年以来的委托一桩接着一桩,谭景云的鬼门关、凌渊与汉玉蝉、刘德芳的怨鬼阵——每一件都环环相扣,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开的是玉器店,不是侦探所。但今日坐在这山间古树下,她忽然觉得,那些事没那么重要了。来就来了,去就去了。万事万物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流转,她只是在某个偶然的节点与它们打了个照面。
傍晚时分回到玄鉴阁,老街的灯火正次第亮起。一只不知谁家养的橘猫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舔爪子,对她的到来视若无睹。月枝绕过它开门,它跟了进来,径直跳上柜台旁边那把留给客人坐的旧藤椅,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上。
月枝没有赶它。只是洗了手,开始整理这几天积压下来的几件小事。柜台上放着一沓新收的名片,有本地古玩商留给她的,有来询价翡翠的客人随手塞的,还有一张被压在名片堆最下面、印着素雅兰花暗纹的米白色对折请柬。她打开扫了一眼——苏州收藏家协会秋季雅集。
下面附了一张手写便签,落款是沈寒山。
“月小姐,上月之事感激不尽。今秋雅集定于苏州拙政园畔,特设古玉专题展,特邀您携珍藏共赴。沈某备好碧螺春,恭候大驾。”
月枝将请柬合上,搁回柜台。窗外护城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橘猫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去一趟——参展而已,不一定会碰到什么诡事。就算碰到了,也未必非要接。
从青屏山回来的第二天,月枝起得很早。
河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老街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她推开玄鉴阁的木门,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叠在墙边,让初秋的晨风灌进店堂,吹散积了一夜的沉滞空气。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门槛上,尾巴尖轻轻晃悠,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月枝花了整个上午重新布置店面。
展示柜里的玉器被一件件取出来,用软布蘸了温水细细擦拭。白玉饕餮纹佩已经卖给了那位茶商,腾出来的位置摆上了一块新收的黄龙玉摆件,雕的是刘海戏金蟾,刀工虽不及古物,但胜在料子油润,灯光一打金灿灿的,很是讨喜。柜台左侧的翡翠专区补了几件新货——一枚冰种飘花平安扣、一对糯底阳绿耳坠、三只细豆种手镯,都是上周从广州那边的供货商手里挑的,水头不错,定价也公道。
门面是吃饭的本钱,荒废不得。老道当年教她风水术数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入世修行,先把肚子填饱。饿死的道士,连鬼都看不起。
忙到午后,月枝在柜台后面的老位置坐下,把那串紫檀护法珠从抽屉里取出来。
十二颗生肖兽头在灯下排开,裂纹比那夜在地下室时又扩大了些,尤其是辰龙和寅虎两颗,几乎裂到了珠子中心,表面的微雕符咒已经模糊不清。这串珠子跟了她四年,挡过三次煞,困过两只怨鬼,如今灵气耗尽,若不重新淬炼,下次再用怕是会当场崩碎。
修复法器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月枝将店门半掩,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拿着紫檀串珠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节,满院都是甜而不腻的香气。她在树下支起一张矮桌,摆上朱砂、雄黄、十年陈的桐油、一小碟金粉,以及七枚备用的黑曜石碎料——紫檀珠里裂得最厉害的几颗,光靠补符已经撑不住,得重新嵌入石芯。
工序繁琐而安静。先用雄黄酒浸泡珠身,拔除残留的阴煞杂质;再用细如发丝的刻刀在每颗珠子上重新走一遍符线,手要稳,气要沉,一刀偏了整颗珠子就得报废。刻到寅虎那颗时,刀尖走过虎口的位置,珠子内部忽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之前的裂痕比表面看起来更深。月枝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刀锋角度,绕开裂纹,在虎额处多刻了一道“镇”字小符,以金粉填充,算是加固。
刻完最后一颗亥猪时,天已经黑了。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青砖上,斑驳如碎金。月枝将七枚黑曜石碎料嵌入裂损最重的珠芯,再以桐油调和朱砂将珠串通体涂抹三遍,最后用内力催动一道大金光神咒收尾。金光从掌心灌入珠串,十二颗珠子同时亮起一瞬温润的淡金色光晕,随即收敛入木纹深处,恢复成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模样——只有指尖触碰到珠身时,才能感受到那股沉稳跳动的灵力,比以前更强了几分。
她将串珠戴回手腕,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接下来几日,月枝用修法器剩下的朱砂和金粉顺手做了几件小东西——两枚刻了安神符的翡翠平安扣、一只用边角料磨出来的墨玉小八卦。这些东西挂在店里当商品卖也行,留着送人也可以。做这行的,手上总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