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长生殿内的瑞脑香烧得正暖,鎏金兽口吐出的淡雾裹着丝竹声,飘得满殿都是。李存勖歪坐在描龙绣凤的软榻上,脸上还留着刚唱完《兰陵王入阵曲》的油彩,指尖捏着镇州送来的八百里捷报,指尖的丹蔻蹭得边角的朱印晕开一小片。
捷报上的字写得刚劲有力,是李嗣源的亲笔:契丹阿保机率部犯境,臣率部迎击于飞狐口,斩敌首三千,缴获牛羊辎重无算,边境已肃清,百姓皆安。李存勖先是笑出了声,拍着榻沿道:“吾兄真乃吾家千里驹,有他守北境,朕高枕无忧!”
站在一旁的伶官景进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尖着嗓子凑趣:“陛下说得是,只是奴才听镇州来的人说,边境百姓都给李侍中立了生祠,家家户户供着长生牌位,说要祝李令公千岁千岁千千岁呢。还有人说,当年灭梁入汴梁的时候,汴梁的百姓跪了半城,喊的可都是‘李令公救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天下是李令公打下来的呢。”
李存勖脸上的笑猛地僵住,指尖的捷报被捏出了褶皱。他想起三年前汴梁城破的那天,李嗣源率先带兵入城,百姓夹道跪迎,他随后赶到的时候,李嗣源穿着染血的铠甲,跪在城门口接他,他当时拉着李嗣源的衣袍,笑着说“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当与卿共之”,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可现在再想,这话就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坐在他身旁算账的皇后刘玉娘拨了拨金算盘,抬眼冷声道:“陛下可别忘了,前两个月郭崇韬在蜀地功高震主,还不是被咱们除了?李嗣源是先帝的义子,算起来也是宗室,手里又握着兵权,府里的牙兵都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个个只认李嗣源,不认陛下。上次他递折子要给镇州的军卒发冬衣,我算过,那批冬衣折成银子能卖十万两,他一句话就要白送出去,不是收买人心是什么?”
李存勖沉默了半晌,把捷报扔在案几上,冷声道:“传朕旨意,李嗣源戍边劳苦,身染风疾,着即回洛阳休养,改任天平节度使,不用再掌兵权。镇州的军务,交由李绍荣接管。另派朱守殷为李府监军,负责保护令公安危。”他特意把“保护”两个字咬得极重,景进立刻躬身应下,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旨意传到镇州的时候,李嗣源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朔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沙沙的响。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恭恭敬敬地跪下接了旨,谢了恩,还给传旨的太监塞了一锭银子,问了句“陛下龙体安否”,半点异议都没有。
等传旨的人走了,跟在他身边的安重诲脸都涨红了,攥着刀柄急道:“令公!这分明是明升暗降,夺您的兵权啊!郭侍中前两个月刚被冤杀在蜀地,朱友谦全家百余口都被斩在洛阳西市,现在陛下召您回去,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啊!朱守殷是什么人?以前不过是陛下身边的家奴,现在派来当监军,摆明了是要监视您!”
养子李从珂也上前一步,声音发沉:“父亲,咱们跟着陛下打了几十年的仗,灭梁破契丹,哪次不是拼着命往前冲?这江山本来就有您的一半,现在鸟尽弓藏,您还忍什么?不如反了,咱们回镇州,振臂一呼,响应的人肯定不少!”
“住口!”李嗣源呵斥了一声,鬓边的白发被风吹得乱颤,他手掌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我十三岁就跟着先帝打仗,先帝把我当亲儿子看待,我怎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陛下只是受了奸人蒙蔽,我回洛阳跟陛下解释清楚,自然没事。”
他说得笃定,可上了去洛阳的马车,掀开车帘看着镇州城门口送行的百姓,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些百姓都是他守了两年的子民,知道他要走,冒着雪站在城门口,手里捧着鸡蛋和热酒,哭着喊“令公保重”,他不敢停车,怕一停就走不了了。
到了洛阳,他先进宫朝见,在宫门口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内侍引到偏殿。李存勖正和一群伶人排戏,脸上画着滑稽的妆,看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笑道:“吾兄来了,快坐,朕这出新戏刚排到一半,你也看看。”
戏台上的伶人演的是一个前朝的大将,功高震主,最后被皇帝赐了毒酒,死的时候还在喊冤。李嗣源坐在冷板凳上,看着台上的戏,手里的茶杯攥得发烫,指尖都泛了白。一场戏唱完,李存勖才像是刚想起他一样,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吾兄在边境辛苦了,以后就在洛阳好好休养,要什么只管跟朕说,朕什么都给你。只是朕听说你府里人多眼杂,特意派了朱守殷给你当监军,帮你打理府里的事,你可别辜负朕的心意。”
李嗣源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头埋得很低,没人看见他眼里的寒心。
回了府,门口果然站满了朱守殷带来的兵,一个个挎着刀,说是“奉陛下旨意保护令公”,实则府里的人进进出出都要搜身,有老部下想来拜访,通通被拦在门外。李嗣源想递牌子求见李存勖,解释自己没有异心,递了三次牌子,都被景进拦了回来,说陛下忙着排戏,没空见他。
有次下着鹅毛大雪,他实在心急,亲自站在宫门口等,从卯时等到午时,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头发都白了一片,才看见景进打着伞从宫里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令公还是回去吧,陛下正和皇后算今年的进贡账目呢,没空见您。陛下还说了,令公身体不好,就别到处乱跑了,省得惹出是非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李嗣源站在雪地里,看着紧闭的宫门,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他想起当年李克用在世的时候,把他们十三太保召在一起喝酒,那时候李存勖才十几岁,跟在他身后喊“大哥”,每次打猎打了猎物,都要先递给他看。后来李克用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嗣源,存勖还小,你要多帮衬他,咱们一起灭了朱温,兴复大唐”,他当时跪在地上哭着答应,说誓死辅佐幼主。
这些年他做到了,灭梁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契丹犯境他带着兵在雪地里守了三个月,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几十处,每一处都是为了李家的江山。可现在呢?郭崇韬死了,朱友谦死了,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回到府里的时候,安重诲和李从珂、石敬瑭都在书房等他,安重诲手里拿着一封急报,脸色凝重地说:“令公,邺都发生兵变,李绍荣带兵去平叛,打了大败仗,现在朝野上下都请您去平叛。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您要是再不离开洛阳,迟早要和郭崇韬一个下场。”
李嗣源坐在椅子上,看着案头放着的当年李克用赐给他的虎符,虎符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他想起李存勖当年拉着他的衣袍说“吾与卿共天下”的样子,想起这些日子的冷遇、监视,还有宫门口那场下了三个时辰的雪,一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虎符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