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为冒犯的手被沈道孚轻轻按下,胡庆樟依旧不管不顾继续说道:“我听医工说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容易得狂证。你看你先是下狱又是拜相的,别太逼自己,话本的事我们慢慢来。”
记得刚从刑部大牢释放的时候,沈道孚身形瘦削,比之之前的松形鹤骨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久病不出门调养了一番后倒是又恢复得原来的样子,看着全无大碍。
可有些人看着身体健康,实则心里千疮百孔。胡庆樟总觉得沈道孚不对劲,他可不希望这位友人日后变得和路边的疯癫子一样,有了病症的苗头就该及早干预,否则以他的骄矜,发了病下一步就是直接自裁了。
这胡文荫的确敏锐,却敏锐错了方向。
沈道孚的精神尚可,甚至隐隐有源头活水之意思,恰恰与他猜测的南辕北辙。
即使沈道孚自小并非娇生惯养长大,却也从未受过刑部大牢里那样的苦。那地方阴冷潮湿,待久了极易落下病根,再加上那杯毒酒下去,不知怎么回事导致了手上的隐疾……总之身体大不如从前康健。
他决计不让任何人知道,怕旁人可怜他,只会让他如芒在背。
本来是要防胡庆樟看出端倪,却反而因为添香居的缘故,让他联想到猜疑自己的精神问题。沈道孚无奈:“我一向仰仗您的天马行空,不过您确实是多虑了。”
胡庆樟知道沈道孚反唇相讥的话说得顺口,识趣地不追问下去:“也罢,至少对我是好事。我总担心哪天冯之雏决定要退隐山林,跑了那么大一棵摇钱树,我才要得狂证了。”
“在那之前,能赚一笔是一笔吧。”他惆怅。
沈道孚笑笑,没有正面回应他对自己日后是否还会写新话本的打探:“文荫兄家中食指浩繁,正是银两吃紧的时候。如果我亲自同添香居谈条件,或许能多要几成利。”
当朝民风好早成家立业延续子嗣,胡庆樟与他年龄相仿,却劳尊夫人辛苦,已育有三个孩子。
普通人家已如此,更遑论奉陵沈氏世家,家道中落却依然毫无意义地枝繁叶茂,只盼望着靠这样,总能生出一名如麒麟托生般福泽异禀的孩子,好来挽救整个家族。
沈道孚头上亲兄弟只有沈道兼一人,晨钟因为是自家近仆,按着小排行唤他为二郎君,实则他在所有堂兄弟里行十二。
别的堂兄弟早就养育了更多子侄辈们,在家塾摇头晃脑开蒙进学,而他孑然一身二十多年,自然是个异类。
好在奉陵沈氏在内由长房长子沈道兼话事,而在外最要仰仗的人就是沈道孚,况且那些叔伯们远在天边,如果有能力把手伸到他这,又怎会被迫偏安一隅。
听到沈道孚竟然愿意纡尊降贵亲自出马,胡庆樟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文昌文曲二位星君笼罩的光辉。
他感动,喜极,冷静:“可是这样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如果要牺牲沈道孚涸泽而渔,那他宁愿不要这份利。
既然手稿已送到,还得了意外之喜,沈道孚把那本在胡庆樟书房里找到而翻阅许久的《煎炒蒸承香要术》塞还在他怀里,颇不在意和他告别,只留下一句话。
“无妨,你不用考虑别的,只需要约上时间,然后交给我即可。”
添香居那边,万喜进听说得冯之雏首肯,甚至他还要亲自莅临沟通意见,也不管一名作家如何会懂生意上的事,高兴地定下时间地点。
他叫人留出傲金苑,觉得这名字甚是相配,想奉承一二。
当日沈道孚带着晨钟,下马将缰绳递给他牵走,本想直奔添傲金苑,却在门口发现了胡庆樟。
“文荫?你怎么在这?”
沈道孚打的是和傅云逾对谈的主意,傅云逾幕后东家的身份仍然是不可宣之于众的秘密。如果被胡庆樟发现,那他的行为与出卖她何异?
听到这话,胡庆樟一时语塞。
谈的不是汇文的生意吗,难道他不该在这儿吗?
说到底沈道孚在这桩生意里只是个作者,怎么着也不应该轮到他代表坐上谈判桌,叫添香居的人怎么看他们。
沈道孚自知失言,解释道:“文荫兄有所不知,我与掌柜实际有故交,正因如此才不担心身份暴露。可若你在场,恐怕有些话不得说清。”
晨钟已安置好马匹,和胡庆樟打过招呼,察言观色添上一句:“《金鳞记》新卷发售在即,书肆大小事宜定然需要小胡主事坐镇。您又不是不了解我们郎君,这里交给他足够了。”
胡庆樟理解他们的意思,这下可正中下怀。晨钟说得是实在事,每次新书发布,光盯着印刷上架已经让他分身乏术,而那些娇客们家里的小厮总会挤上门,店里昙花一现般人声鼎沸,搞得他头晕脑胀。
他把着沈道孚的臂:“允中,我知你有分寸的,就交给你了啊。”
有人替他办事,再好不过,而且还是沈允中帮他走动,反正对自己没有坏处。
好说歹说送走胡庆樟,晨钟走在前面,对添香居伙计报上雅间名,直说是汇文书肆派来的人。添香居的普通伙计没见过人,但对得上名号,就引他们进去了。
伙计招呼上一杯好茶,晨钟仍是不肯与沈道孚平起平坐。
“小店客人多,掌柜的不是有意怠慢,劳贵客在此稍等,小人马上去请。”
万喜进听人来报,手里算盘珠子不打了,叫来一人顶他的活计。他一边匆匆赶去,一边纳罕自己在柜台没见到胡庆樟,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先打一声招呼,以为这是汇文故意落面子来掌控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