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日暮总是仓促得不讲章法。
漫天狂沙卷着将落的残阳,泼出一片淋漓血色,铺陈在连绵的王庭宫墙之上。整座北厥王城,便这样浸在暗沉的赭红色里,压抑得很。
齐旻跟在拓跋嫣身侧,穿行在连片的粮仓之间。木架层层叠叠,粮袋堆积如山,脚下黄沙混杂碎石,路面坑洼崎岖。
策马奔波牵动了他胸腹深处的旧伤。方才一路核对粮草账册,反复登阶俯身,细微的动作不断拉扯内里创口,那熟悉的锐痛便顺着经脉四下窜开,疼痛感直逼心口。
冷汗顺着额角渗出,刚冒出来,就被北疆刺骨的风吹干,凝成眉宇间一点淡淡的霜色。可他握笔的手自始至终稳得没有一丝颤动,落在纸页上的字迹清隽端正,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客卿模样。
“先生面色苍白,身子当真无碍?”
拓跋嫣驻足在旁,一双琥珀色瞳仁盛着沉沉暮色,将他那转瞬即逝的失态尽数收在眼里。她顺着他方才无意识远眺的方向望去,视线尽头,正是守备森严的西隅禁地。
齐旻缓缓直起身,语气温和:“公主多虑了,只是风沙迷了眼,不碍事。”
说辞周全妥帖,挑不出错处,可落在拓跋嫣耳中,只让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她没有再追问,只淡淡颔首。二人并肩牵马,踏着沉落的暮色返程回宫。
一路唯有风沙作响,全程无言。
马蹄踏过黄沙,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空旷的王庭里,也敲在人心深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片刻平和的同行只是表象,底下早已暗流奔涌,步步皆是试探与算计。
待齐旻回到枕风苑时,沉沉夜色已然吞尽最后一点天光。
院外巡卫往来不绝,脚步规整,戒备森严。苑外花木的浓影里,拓跋嫣布下的暗卫静伏不动,无声无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整座院落牢牢看住。
齐旻遣退婢女,独自在屋内静坐。
旧伤的痛感一阵紧过一阵,像细密的银针,反复扎刺着五脏六腑。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颓色,只剩一片沉凝的决然。
他耗不起,也等不起了。
俞浅浅已经被囚数月,孤寂、惊惧、无望肯定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他化名潜入北厥,日日行走于刀尖险境,所求可不是异族的权柄尊荣,得尽快救她出来,带她逃出这无边苦海。
指尖微动,烛火应声熄灭。
整间屋子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
他换上夜行衣,耐着性子静候,直到院外巡卫走完第三轮值守路线,抓住两组暗卫换岗,视野错开的瞬息空隙,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深夜寒风裹着霜气扑面而来。
齐旻身形一纵,轻得像一片落雪,悄无声息掠出窗棂,落地时未发出半点声响。
枕风苑暗卫密布,视线交错,几乎没有死角。
他紧紧贴住墙根,将自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借着梁柱阴影和花木暗影层层遮掩。
每一步起落都算得极致稳妥,整个人像一道融于暗夜的虚影,无声穿梭在密布的监视网里。
足足两刻钟,他才彻底脱出枕风苑的监视范围。
可通往西隅禁地的路,更凶险。
主道两侧灯火彻夜长明,高处瞭望塔楼的弓箭手来回扫视,连地上晃动的影子都无从藏匿。地面还暗藏绊索机关,稍有触碰,即刻惊动全域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