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谢燃正躺在沙发上,尾巴搭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纪砚坐在书桌前翻物理笔记,台灯的光拢着他。窗外月亮很圆,珠海市的夜晚安静得不像一个有大事要发生的前夜。敲门声不是平时那种节奏——不是韩队的三下,不是外卖的两下,是连续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催着一样的。纪砚放下笔,谢燃从沙发上坐起来,薯片袋子放在茶几上。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纪砚去开门。
韩征远站在门口,夹克没拉拉链,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有几缕垂下来。他的呼吸不太稳——不是跑太快了,是那种赶路赶得很急、但到了目的地反而放慢了的、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的不稳。他换了鞋进门,程宇从他身后闪出来。不是从门口,是从窗户。窗户被推开了,程宇翻进来,落地无声,翼膜还没完全收拢,在月光下透出灰褐色的半透明轮廓,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他在茶几旁边站定,翼膜缩回肩膀里,只留下锁骨旁边若隐若现的几道纹路。
谢燃看着程宇,又看了看韩征远。他手里的薯片还没放下。
“要收网了?”纪砚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他已经把门关上了。
韩征远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明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薯片袋子被谢燃捏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体。程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支很小的、透明的、大约手指那么长的瓶子,瓶口封着胶塞,里面残留着一点浅黄色的液体,已经在玻璃壁上干了,留下一层淡淡的膜。还有一份折叠的文件,纸张很厚,是年绪惯用的那种打印纸,边角整齐,没有折痕。
“年绪的报告。”程宇把密封袋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我昨天把冥安注射的药剂拿去化验了。不是口服液,是注射液,浓度比口服液高很多。年绪说,这是母液,未稀释的。冥安已经开始注射了,说明他的身体对口服液已经产生了抗性,需要更高浓度的药物才能维持正常。”
谢燃的尾巴绷直了。注射。不是喝,是注射。针头扎进血管,浅黄色的液体推进去,苦味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腺体被烧灼,信息素翻涌又被压下去。冥安在做的已经不是服用,而是维持。
“麻烦的是,”程宇的声音低了一些,“年绪在报告里说,冥安目前的腺体状态非常不稳定。XK-9的长期使用已经对他的腺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而母液注射会加速这个进程。她估算,如果继续使用母液,冥安的腺体可能在两周内彻底坏死。而在坏死之前,会有一个爆发期——信息素失控,意识模糊,行为失常。爆发期随时可能来。”
“明天?”纪砚问。
“不一定。但年绪说不能赌。”韩征远接过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收网提前到明天。期中考就是最好的时机——全校考试,教室分散,监考老师和学生都集中在考场里,校园其他地方人很少。冥安、姜雅、谭照三个人明天都会在学校。冥安要考试,姜雅要在校医室值班,谭照要在保安科上班。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
韩征远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和风四中平面图,摊在茶几上。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个位置——教学楼三层东边,冥安的考场;校医室;保安科。红笔的线条很粗,画得很急,有几笔划出了边界。
“明天行动的分工是这样。”韩征远的手指在平面图上移动,“谢燃和纪砚,你们明天正常进校,正常考试。考到一半的时候,你们从考场出来,翻墙,不要走校门,翻东墙,程宇在墙外接应,给你们作战服和装备。换好之后从校门进入——直接进,不要躲,不要藏,正大光明地进。校门口会有警力埋伏,但他们不会暴露。你们亮证件,让保安开门。进去之后,程宇去校医室控制姜雅。我去保安科控制谭照。冥安——”
他看着谢燃和纪砚。
“冥安交给你们两个。”
谢燃的尾巴晃了一下。纪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那是他确认任务时的习惯动作。
“谢燃,纪砚,你们两个对冥安最熟悉。你们跟踪过他,观察过他,闻过他的信息素,知道他的行为模式。他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如果用陌生人压制可能会触发暴走,但你们两个——他在学校见过你们,他知道你们是转校生,但他不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你们的出现会让他困惑,困惑会让他迟疑。那半秒迟疑,就是控制他的机会。”
谢燃看着平面图上冥安考场的位置。三楼,东边,靠窗第二排。他上周去踩过点,从教室后门看的,纪砚站在门口挡住老师的视线,他数了座位。第二排,靠窗,右手边。
“程宇会在楼顶提供支援。”韩征远继续说,“鹰眼锁定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冥安失控,他可以远程压制。但非必要不会开枪。”
程宇靠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灯火。“我会在你们进去之前把校医室的姜雅控制住。她不会有机会通知任何人。”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我去趟超市”。但谢燃注意到他耳边的几根羽毛绷得很直——那是猫头鹰在锁定猎物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韩征远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证件,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不是ASI的银色星轨,是联合政府的执法徽章。他把证件推到谢燃和纪砚面前。
“你们的新证件,今天刚下来的。明天亮这个,让陈主任让路。”
谢燃拿起证件翻开。照片是今天拍的?不对,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头发是黑色的——这是入学时拍的证件照,被PS了一下,加了一个联合政府的徽章水印。职务栏写着“特别调查员”。他的名字,谢燃,两个汉字,黑色的,印刷体,端端正正。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印在这种证件上。
“陈主任会信吗?”谢燃问。
“证是真的。不信可以查。”韩征远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用信,她只需要让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宇从窗台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冥安昨天的注射我录了。时间、地点、药剂瓶、注射动作,都有。年绪说这个可以直接作为证据使用。”他顿了一下,“还有姜雅的校医室,我装了针孔摄像头。她给冥安配药、储存XK-9的过程,都录到了。谭照的保安科也装了,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提到了‘上面’和‘加量’。”
谢燃看着那个U盘。他想起了上周在天台上,陆大寻说他写了一个小说,讲的是特工卧底的故事。陆大寻写的是假的,但他们做的是真的。监控、跟踪、取证、收网——这些不是小说里的情节,是他们每天的生活。
“陆大寻呢?”谢燃问。
韩征远看了他一眼。“收网之后,他会以证人的身份被带走调查。不是逮捕,是保护性调查。他的身世需要核实,他的安全需要保障。”
“他会配合吗?”
“会。他已经卷进来了,他知道。”
谢燃沉默了。他想起了陆大寻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我知道这件事和我有关系。从你们第一天来,我就知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这一天。
谢燃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尾巴垂在沙发边缘,一动不动。
“我的青春结束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玩笑,不是感叹,是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了什么的语气。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还有没洗的锅——纪砚晚上煮了面条,锅里的水已经凉了。书桌上还摊着物理笔记,明天要考的内容,纪砚整理了三页纸,谢燃还没看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白线。明天之后,这些都不存在了。和风四中不会有谢燃和纪砚这两个转校生了。不会有数学课上纪砚用笔尾敲桌面的声音,不会有食堂里陆大寻占座的身影,不会有陈主任站在校门口说“站好”。他的虚假的、短暂的、只有不到两个月的青春,结束了。
“谢燃。”韩征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燃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他的尾巴从沙发边缘抬起来,晃了一下,然后不晃了。“在。”
韩征远在平面图上又画了一条线。“具体的收网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第一科考试九点半开始,十点的时候考试进行到一半,考场里最安静,校园里人最少。你们从考场出来,翻墙,换装,从校门进入——进去之后,程宇去校医室,我去保安科。你们两个直接上三楼,去冥安的考场。”
“如果他不在考场呢?”纪砚问。
“那就在他回教室的路上截他。程宇会从楼顶给你们实时位置。”
“如果他失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