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对角巷的寻亲登记从公共新闻变成遗产纠纷,又过了一阵子,里德尔发起的那场斯莱特林后裔研讨会,终于在霍格沃茨三楼那间老教室里开了。
里德尔在戈德里克山谷誓约集会之后做了几件事。公开斯莱特林血脉的完整鉴定报告,公开冈特家族的魔力特征波段,公开他自己作为斯莱特林继承人的全部证明。
寻亲潮从那一刻开始涌动,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涌入委员会外事联络组,每一封都声称自己携带着与斯莱特林血脉相连的标记。
那些信来自各个大陆,用各种语言写成,有些甚至不是用墨水写的,有一封从加勒比海某个小岛寄来的信,用的是海藻制成的粗纸和某种贝壳粉末调成的颜料。每一个寄信人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在找的东西,我们也在找。
里德尔处理这些信件的策略与此前任何一次寻亲请求都不同。他没有让外事组回复标准化的受理通知,没有把那些远亲的信件放进等待处理的堆积架。
里德尔以斯莱特林继承人的身份,亲笔给每一封通过魔力标记鉴定的寻亲信写了回函,正式邀请所有通过初步鉴定的寻亲者来霍格沃茨参加一场由他亲自组织的学术与遗产协商研讨会。邀请函上写了三个议题:斯莱特林现存遗产的清查与保护,斯莱特林血脉后裔的共同权益确认,以及萨拉查·斯莱特林秘密研究的合作框架。
里德尔在起草这份邀请函时,艾米坐在他桌对面,膝盖上摊着委员会下一季度的物资采购初审表,手里端着那只画歪猫的茶杯。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尾敲了敲自己刚画好的一道审批修正线,压在他那张放在桌角的斯莱特林旧族谱复印件上。“你打算把遗产分给他们多少?”
里德尔把羽毛笔蘸满蓝墨水,在“共同权益”和“房屋归属协议”这两个词之间轻微地停顿了一下,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艾米的视线仍然落在物资采购表的第八行,但她没有写任何字。
里德尔没有直接回答。她捕捉到他沉默中那丝极轻微的、只有在他即将按下下一颗棋子时才会浮现的收束,用的极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所谓的‘清查与保护’,是只打算给他们看保护完的结果。”
里德尔把那份邀请函的最后一行写完。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留下的墨迹收得极稳,连最后一个字母的转笔都没有任何犹豫。“这取决于他们在看到挂坠盒时,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还是往后退。”
挂坠盒是很早就被里德尔在霍格沃茨找到的。那是他还在学生时代的事情。一次无人知晓的深夜探索,一面被桃金娘抱怨过太多次“怎么还没修好”的坏掉的门,一间被遗忘了几个世纪的地下室,和一条刻在石墙上的蛇。
里德尔当时还很年轻,但他已经足够明白:把这种东西留在原地,等于留给另一个比他更愚蠢的人。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那些年他独自藏着它,像藏着一枚还没到掀牌时刻的棋子。
直到很多年后,他第一次把挂坠盒从那个被缝在旧袍内袋里的隐形暗兜拿出摊在桌上时,艾米瞥了一眼那条扭曲的蛇形纹路,只说了句“这已经是你的了”。她用的是“已经”,不是“应该”,也不是“现在”。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只挂坠盒上并没有刻任何人的名字。它只是一件被他沉默保管了很久的东西,久到她第一次看见时就知道,它不是别人还给他的,是里德尔从一开始就拿着的。
研讨会那天,里德尔穿的不是教授长袍,而是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便装,和他当年在破釜酒吧二楼包间第一次向纯血家主们提出外源计划时完全一致。那套便装没有任何纹章标记,没有佩戴任何一件斯莱特林的信物,但每一个走进这间教室的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知道自己面前站的是谁。
里德尔把邀请函里承诺的所有公共遗产资料全部摊在桌上:斯莱特林残卷的转录件、由委员会翻译组逐行校对的蛇佬腔文献对译本、密室的原始结构勘测报告、几件已被确认来自斯莱特林时代的早期教具和生活器物。
弗立维亲自校注的语法备注用绿色墨水写在页边,矮人工匠提供的古石纹对照图用小号图纸附在索引页背面。那份密室勘测报告是在寻亲潮涌起之后他委托古灵阁与霍格沃茨联合勘测的,报告里详细标注了密室每一面石壁的建造年代、每一处蛇语刻痕的保存状况,以及那条被斯莱特林用魔法驯养的古老蛇怪的遗骸在密道最深处被发现的完整状态。
还有一份由里德尔在研讨会上才第一次提出、但显然早在邀请函发出前就已经拟好了详细条款的《斯莱特林遗产联合基金管理草案》。基金的来源被他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冈特老宅地窖里那些锁了几个世纪的旧箱子,移走禁书及临时封存待鉴定的剩余书籍后,剩下的金加隆、银西可、早期妖精锻造非附魔器皿、几块纯银旧烛台,与一枚经过去年意大利交流会时重新鉴定的蛇形胸针。
此外还有里德尔本人以现任斯莱特林继承人身份存入的一笔启动资金,存入凭证的副本就附在草案末页,金额栏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基金的分配方式极其公平。每一个经过独立魔力标记鉴定、被确认为斯莱特林或冈特后裔的人,无论血统、国籍或当前职业,都将自动获得等额的基金份额,可用于教育、创业、医疗或子女抚养。基金的管理委员会由他本人担任联席主席,已通过血缘认证的在册后裔代表将共同参与投票和监督,每季度向所有份额持有人公开审计报告。
邓布利多在帮他复核遗产管理委员会章程中关于后裔代表选任资格的那条时,抬起头透过半月形镜片,用一种非常淡的语气说:“你把管理权拿到了,把确认权留给大家。这步棋很温和,但也很准确。”里德尔回答说主席只是暂时的,等一切稳定。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镜片后面的眼神不是质疑也不是赞许,而是一种里德尔在他眼中看过很多次却从未点破的东西。一个老人看着另一个年轻人做着自己当年也曾做过的事,只是用的方式比自己当年更干净也更彻底。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里德尔没有说谎。那些条款每一项都是真的。他只是在章程附则的倒数第二条里留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程序接口。如果管理委员会在连续两个季度内无法就某项保护性限定条款达成一致,联席主席有权在第三方仲裁认证前先行维持现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条,即使有人注意到也不会站起来反对,因为那不过是任何一份严谨的法律文件都会预留的常规条款。
然后,那个从塞勒姆来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大概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美国东北部麻瓜中老年妇女常穿的那种深蓝色开襟毛衣,手背上晒斑和老年斑交叠,指关节微微凸起。她的魔力特征曲线在之前的数据对照中被确认与斯莱特林谱系高度吻合,但她本人的魔法天赋极弱。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这辈子唯一能稳定施出的咒语是整理衣柜。
她自称是混血,家族几代人生活在麻瓜中间,从未使用过任何与斯莱特林或冈特相关的姓氏。她的祖母嫁给了一个在波士顿开杂货店的麻瓜,她的母亲在塞勒姆的麻瓜中学教历史,她自己在塞勒姆公共图书馆工作了三十年,退休后才开始翻祖辈留下的旧物,试图弄清楚为什么她这一支家族的女性总会在某个深夜梦见自己在水里跟一条蛇说话。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旧木匣。里面躺着一根魔杖。杖身由深色老山楂木制成,握柄处磨损得极光滑,显然被无数代人在手里反复转过。握柄末端刻着一条蜿蜒盘绕的蛇,蛇眼的位置镶嵌过两颗极小的绿松石。但其中一颗已经脱落了,另一颗也松动了,只靠一点残留的胶泥勉强固定在眼眶里。杖尖没有任何魔力波动,连最基本的荧光闪烁都无法亮起。
她说这根魔杖在她祖母的祖母那一代就已经失去魔力了。她曾祖母活着的时候告诉过她,她们家族早年在美洲殖民地颠沛流离,有一代人试图用它来生火却连一粒火星都擦不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能叫醒它。但因为杖柄上刻着一条蜿蜒的蛇,像某种无法被遗忘的古老家徽,这些年她们就一直把它放在旧匣子里,从塞勒姆带到波士顿,再从波士顿带到她如今居住的公寓顶楼,放在衣柜最深处,和过世祖母的婚纱与曾祖父的旧烟斗挨在一起。她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她家里没有人是真正的巫师,没有人知道这条蛇代表什么。
里德尔接过那根魔杖。他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滑过,触到杖柄末端那条蛇形雕纹时停了片刻。山楂木,蛇形纹,长度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握柄处的磨损形态是用惯右手的人自然握持了多年的痕迹。
里德尔在冈特老宅废墟里翻出的那些旧信函中读到过一段描述: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女儿出嫁时,萨拉查请当时最杰出的魔杖匠人为她打造了一根新魔杖。杖身用的是从霍格沃茨禁林边缘那棵最老的山楂树上折下的枝条,杖芯据说是从斯莱特林本人的魔杖中抽出一缕蛇神经纤维再配以凤凰尾羽制成。
那根魔杖跟随她嫁入冈特家,代代相传,被每一代冈特族人称为“斯莱特林魔杖”。因为它的杖芯源自萨拉查本人的魔杖,因为它携带的血脉印记比任何一份家谱都更不容置疑。这根山楂木魔杖的外形与那些旧信函中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
但它已经死了。
里德尔把魔杖握在手里,闭上眼睛,调动魔力去感知杖芯深处的任何一丝残余共鸣。他以前在奥利凡德店里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操作,鉴定那些从世界各地送来的疑似古魔杖残件,判断它们是否还保留着可被激活的杖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触到。不是微弱的残余,不是沉睡的静默,而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枯竭。杖芯曾经是什么已经无法判断了,不管是蛇的神经纤维还是凤凰的尾羽还是龙的心弦,它们早已在美洲大陆上几代人无人知晓的遗忘中化为尘埃。
魔杖是一种需要被使用、被维护、被传承的东西,奥利凡德曾无数次说过这句话。
一根魔杖如果连续几代人没有被握在巫师手中施展过任何咒语,它的杖芯会缓慢地失去活性,就像一条被截断水源的暗河,先是逐渐干涸,然后在某个无人记录的傍晚彻底沉寂。
那根山楂木魔杖的最后几任主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那个塞勒姆老妇人的曾祖母、高祖母、再往上的那些在殖民地颠沛流离的女人。她们可能只是把它当作一件刻着蛇的老物件,放进匣子里,塞进衣柜深处,偶尔在整理旧物时拿出来看一眼,却从没想过它曾在斯莱特林的密室里亮起过任何人都模仿不了的绿色蛇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