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家认亲大会的消息在《预言家日报》头版上停留了整整三天。那张西里斯站在温室入口横幅下给小唐克斯递水彩笔的照片被不同人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个人都在他那只歪歪扭扭画在布面上的獒犬旁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人看到了和解,有人看到了妥协,有人看到了一个古老家族在时代洪流面前终于弯下了腰。但更多的人,在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之后,开始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家族里那些被除名的旁支、被遗忘的哑炮、和那些在几代人的沉默中散落于麻瓜世界的远亲。
认亲从来不是温情的故事,或者说,温情只是其中最薄的一层糖衣。糖衣下面的东西,马尔福家最早尝到了。
但马尔福家足够精明,卢修斯用温室合同和助学金名额把寻亲者转化成自己的劳动力储备,把利益流向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其他家族,那些反应更慢、准备更少的家族,很快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扇被从外面撞开的大门,门后站着的人手里拿的不只是血缘证明,还有遗产分割诉求。
最先引爆这场危机的,是普林斯庄园。
西弗勒斯·斯内普对普林斯这个姓氏的态度,从他签下那份校外顾问申请表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改变过。
斯内普要的只是档案室里的东西,那些被魔法部代管了几十年、在档案架底层霉烂的旧配方、工艺记录和低温灭活序列的原始数据。没有任何附加条款,没有任何隐藏利益诉求。
斯内普甚至在与委员会签订的协议中主动加了一条极其不符合他惯常作风的条款:普林斯庄园如果不继续作为纯血家族遗产被处置而需要产权接收人,斯内普愿意以个人身份接手当地原址,并在不改变档案室全部现有收藏的条件下继续整理并确保其对新编标准处方集的持续开放。
斯内普不在乎庄园的产权归属,不在乎那些早已被变卖或散佚的家族古董,不在乎任何除了配方和工艺记录以外的东西。但他的这份不在乎,在那些拿着认亲证明从不同角落冒出来的人眼里,却成了一块可以被争夺的肥肉。
最先发难的是一个自称与老普林斯的远房堂姐有第五代表亲关系的混血巫师。他在寻亲数据库开放登记后的第六天便向魔法部遗产管理司递交了一份措辞极其正式的异议函,函中声称他本人虽然世代久居麻瓜世界且从未使用普林斯姓氏,但在当前公开的普林斯家族魔力标记中,他本人及其亡故的姐姐均携带与已故老普林斯高度相似的谱系特征,因此普林斯庄园不应由“仅凭临时校外顾问身份取得档案权限的混血个人”单方面继承。
这份异议函被魔法部退回要求补充具体材料后的第二周,他的代理律师一个在翻倒巷边缘专门接手纯血遗产纠纷案的老巫师,把一份修订后的诉请重新递交了上去。这一次,他把声称依据从普林斯家族旁系的第五代交叉血缘,改成了“基于现存族谱续失后的多重旁支共有继承权”,并同时要求对斯内普的母亲艾琳·普林斯当年的除名程序是否被魔法部当时适用的继承法律在程序上完全合规进行重新审查。
斯内普收到遗产管理司转来的异议函副本时正在魔药储藏室里进行狼毒抑制剂第四期临床试验的最后一组温度校准。他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把它揉成一团。
斯内普没有把任何一个不属于自己财产的东西揉成团的习惯。他只是把它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对着摊开在自己另一只手下方的另一封关于低温通用序列验证预算调整的通知说了一句:“告诉他,如果他能在自己的血液样本里找出任何一条比这批狼毒测试数据更接近他声称携带的普林斯遗传核的活性链,我不反对把庄园门房的钥匙分给他一把。”
随后斯内普把异议函放在自己左边的待处理文件格上,继续把那组温度校准做完。他把新批样校准完毕后的数据按列逐行填入旁边由实习生替他重抄的新批实验记录表,然后合上笔盖。他发现自己在把狼毒抑制剂的那组温度窗口排进低温通用序列的交叉验证列表后,表格末行的空白栏还有可以扩展的空间。
但问题并没有因为斯内普的冷淡而消失。更多人跳了出来。一个声称自己是从老普林斯外祖母那一支经过两个旁支结合再分叉出的远房后裔,在公告墙前与人争吵时把翻倒巷口那家二手魔药店被淘汰多年的普林斯旧标样品也拿出了玻璃柜。
一个曾在马尔福庄园做过短期外墙修缮的哑炮老人,让人把他随身带着的小孙女不知什么时候填写的亲戚寻访表重新复印并送到了魔法部接待台前。每个家族的地下室深处都埋着一些从未被登记的旧碑,而每一个旧碑在被人挖出来摆在阳光底下时,旁边都能找到另一群同样围上来的人。
最先感受到巨大威胁的不是斯内普本人,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能不能从普林斯家的废墟里挖出自己的牙齿。而是那些原本只是想在认亲潮中做一点体面的收尾工作、却忽然发现自己全家财产都有可能被无数远道而来的“亲戚”瓜分殆尽的主流纯血家族。
雷古勒斯在为教养院最近一批新入职的外支员工签署担保协议时,被帕金森家的管家拦住,询问目前从布莱克家外支登记册中转移入共同担保系列的寻亲申请人,在教养院的合同到期后是否会被允许自动转入其它纯血家族的雇佣名单。管家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把可能出现的交叉合同做个备案。
但真正让这股紧张情绪在纯血圈子里彻底爆发的事件,发生在莱斯特兰奇家。莱斯特兰奇家族本身没有多少旁支。这个家族在几代人的内婚制中早已将自己修剪成一条极其狭窄的血统主干,旁支不是夭折就是被其他更强大的家族吸收,几乎不存在能被认亲潮重新挖掘出来的独立外支。
但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从无数寻亲申请中发现,其中有几份申请来自赫奇帕奇,一个用某个已故莱斯特兰奇老太太嫁入赫奇帕奇家族时的旧婚姻登记薄和两处被推测可能存在的交叉标记为据,声称自己应该拥有莱斯特兰奇家“未决部分遗产”的继承权。
贝拉在她的私人密室里把这几份申请重重拍在桌上,对着管家说要把那些胆敢碰莱斯特兰奇家一根羽毛的人都从法律上撕成碎片。但第二天早晨,贝拉的管家发现她在把昨天那些被她拍散的申请纸重新叠好放回密室的档案架上,旁边有一张被墨水压过的便条,上面只留了一行字:“把这几份也放进教养院优先照料物资的处理账中。”贝拉把纸翻过来,发现她上次写这句话时是替另一个被不同血缘结果推过来的家属区事故记录员签下同样性质的捐赠。
不同纯血家族的不同处理方式,很快在认亲大会之后形成了新的裂痕与阵营。
不管怎样,总是有那么一部分极其固执的传统派拒绝任何妥协。
塞尔温家族某位曾在家宴上公开表示绝不会让混血和哑炮靠近自己庄园土地的老分支,在连续收到三份自带续信的遗产追溯问询后,让人把自家花园外墙的旧铜标重新翻修,然后把那些从档案室追查到的寻亲标记与他当年在布莱克认亲会后从雷古勒斯本人口中确认过的那份“外支备案暂存”文件放进了同一个档案盒。塞尔温没有签字认可,但塞尔温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把信烧掉。他只是把盒子放在自己书房壁炉台上,然后在晚上下楼参加晚餐时对旁系亲属说了一句:“这些人想分塞尔温家的财产?他们还不如去翻莱斯特兰奇家那堆旧信。莱斯特兰奇家的秘密比我们多,但他们也还没被挖空。”
消息传到霍格沃茨时,斯拉格霍恩正在教工休息室里喝他今晚的第三杯加糖红茶。他把这些关于认亲争议的文章逐篇看完,然后对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用他那种收藏家特有的忧伤语调对旁边正在批改写错论文的弗立维说:
“发生这些事情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但人们冲的是连斯内普自己都不想要的庄园这点却让我觉得极其熟悉。他们不是真的想要普林斯庄园,他们只是不能忍受一个有才华的混血后辈在自己的领域里抢走了所有他们拿不到的配方。现在他们希望回到过去那个配方只靠血统就能锁住的日子,但那些日子已经被标准化流程锁在外面了。”
弗立维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最近批改的通讯器加密作业拨到旁边,在普林斯家的遗产溯源索引复印件旁边写下由巴斯克分院最新上传的全部寻亲档案中,自布莱克认亲大会后普林斯是首例被继承权异议程序公开审理的案件。
在普林斯庄园继承案被魔法部遗产管理司正式受理之后,马尔福家采取了更隐蔽但也更迅速的行动。
卢修斯没有公开表态,只是让管家把马尔福家族所有已知的旁支与已从其他家族登记册上被暂列为可核对外系的寻亲者名单做了一次全面的法律风险交叉评估。
管家发现这批名单上还有几名几周前刚从戈德里克认亲数据库中被补充进布莱克家外支确认清单又同时被纳西莎在自己私人信件中被动得知近况的人,便把这几份经过二次核对的外支标记单独归档,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尚未提出财产诉求,但已通过教养院雇佣合同与布莱克家建议往来的间接渠道进入本家温室合同预审。
卢修斯把这份备忘录放在自己桌上,没有签字,只是把它和自己那份已签约的新一批寻亲员工名单放在同一只抽屉里。
与此同时,作为纯血家族中最彻底也最不在乎外支的西里斯·布莱克,继续对着自己在飞行训练场值班室改了一下午低龄障碍物护具的下一批规格清单。西里斯把刚从威尔士作坊送来的新一批棉布护膝放在旁边的木架上,跟上次在公告墙旁听到有人把他母亲年轻时的遗嘱与普林斯案那个翻旧药方的远房亲戚相提并论时一样,对着最近一只从多丽丝货运站借来的麻瓜录音机笑着说:“看来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想把布莱克家这团乱线拆开了。上次我扔了一些信,这次我可以顺便把挂毯上那些被烧焦的洞也一起补补。”
西里斯随后把放在护具清单下方的上一批专利授权表格继续填完,在背面备注栏不小心写到普林斯案件的某一行时发现自己把其中一个错误多签了两遍。但他在停笔之前,已经在上周一同参加飞行训练安全课的新任实习助理身边把这些多余的笔迹划掉了。那个被从教养院派来帮忙修补幼儿飞行手册的实习生,正在把一本被撕坏的书页用西里斯从多丽丝那儿换来的新泡沫垫边角料重新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