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潮最初几个月,对角巷公告墙上贴满的还是不同语言的血缘寻查启事,流转中心档案室的志愿者每天按家族索引号将新登记表归档,教养院日托区的保育员们习惯每隔几天就有新面孔拿着寻亲确认函来为孩子登记入园。这一切虽然繁重,但仍在魔法界的围墙之内有序运转。
然而,当这股浪潮从纯血家族的族谱档案室溢出,顺着那些被重新接上的旁支血脉一路渗入麻瓜世界的日常时,围墙开始出现裂缝。最先带回来消息的是丽贝卡·图德。她在例行核对一家从兰开斯特批发来的新棉麻布料时,被一个合作了多年的麻瓜货运司机拉到仓库后门,用一种在港口做了半辈子调度、见过各种奇怪货物却从不追问的语气说:
“图德小姐,最近好几个以前在你们这儿拉过货的司机,家里都有人收到苏格兰那边老亲戚的信了。这些信我是看不懂,但他们说,以前只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搬到北方做教育的’,现在突然有人拿着族谱上门来,说自己是被几百年前被赶出家族的人的后代,现在被找回来了。”
丽贝卡当天傍晚就把这件事写进了外源计划安全日志,并附上了额外备注:“货运司机转述的三起案例均与寻亲登记相关,涉及家庭分别位于兰开斯特、利物浦及伯明翰乡郊。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当地政府部门已介入,但此类消息在乡间通过口头网络传播,预计将在短期内进入更大范围的社会讨论。”她把这份日志放在埃德加的安全审计备忘录旁边,然后给阿格妮丝写了张便条,让她告诉威尔士作坊的学徒们,下次有陌生人来工坊打听“那些苏格兰亲戚”时,回答口径统一为“我不太清楚,你去问工坊主”,然后立刻用通讯器通知她。
埃德加在收到丽贝卡的日志后拿自己的钢笔在手边的便签上画了一张东西。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只是用他从母亲事务所里继承来的三式记账法把所有已知涉及麻瓜亲属的寻亲案例按地区、亲属关系和当前信息扩散程度逐条列出,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对应的麻瓜政府部门可能涉及的管辖范围。他在这张便签背面加了一行小字,将其附在最近一期季度安全备忘录的附件里,列入优先传阅清单并标注了紧急程度。
紧接着阿格妮丝从威尔士纺织作坊传来了一份更具体的报告。她的学徒之一,母亲是哑炮,父亲是麻瓜木匠,此前通过寻亲档案确认自己属于布莱克家一支被除名的远房旁系。在周末回家探亲时,发现家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地方议会家庭登记与公共安全联合办公室”的询问函,语气礼貌却极其详细,询问其家庭近期是否有人迁往苏格兰高地居住,以及迁居的具体地址与原因。
学徒之前只是从母亲在教养院新上岗的保育员同事那里听过一句“我弟弟以前是港务局的,被问过类似的话”,而他此刻听到的是母亲转述的信函中那一段被他用自己刚从日托区助理培训课上学来的拼写方式努力记下的一行字:“我们目前正在对近年来本地区人口流动的异常集中现象进行例行评估,感谢您的配合。”
多丽丝在整个第七学年秋季学期察觉到的异动,不止在威尔士和伯明翰。她从布鲁塞尔过来的一批通讯组件在通过英国海关时被实施了比以往更长的额外停留,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对货物品类进行更精确的技术分类核查”。她通过法国合作方从巴黎中转的那批用于第四代通讯器防震护套的麻瓜工业复合材料,在伦敦港务局被要求填写之前从未在常规出口清关流程中出现过的一份“终端用户声明”
这是一张在麻瓜国际贸易中通常只用于涉及军民两用敏感物资的表格,多丽丝上次填它还只是为了帮教养院进口用于日托区改建的新型隔音模块。她以自己的贸易公司名义把这份明细填好交上去后,没有继续等结果,只是转过转椅,把刚才那张表格的复印件塞进埃德加的安全审计备忘录旁边。
与此同时,一个在伯明翰工业区做恒温咒操作员的混血男巫,在周末回伦敦探望他的麻瓜母亲时,被母亲告知,上次在酒吧外碰到的路边问询者换了说法,不再是问“年轻人去了苏格兰什么地方”,而是问“你们这儿有没有收到过苏格兰那边寄来的信”。他母亲对着他想了想,说那些人的制服看起来比上回更正式,还带着一种她从当地警察局换徽章后才开始出现的笔记本电脑。他没有让老人继续讲下去,只是在把她送回家后拨通了外源货运站的通讯器。
直到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在一次纯血联盟的私人晚宴上,从一位与麻瓜贵族仍有往来的远房亲戚口中听到了一个更尖锐也更关键的消息。这位亲戚说,她在麻瓜政府交通与规划部工作的表兄最近被调去了一个让她觉得极其奇怪的新工作组。
这个工作组的正式名称是“苏格兰高地及北方特殊人口流动与土地异常使用调查委员会”,直接隶属首相办公室,绕过大多数常规内阁部门沟通层级,只与国防部及内阁秘书处对接,专门负责调查近年来在苏格兰高地及其周边地区出现的大量“不明身份及不明资金来源的私人建筑项目、异常物资流动和人口集中现象”。
表兄给她看了一眼被放在会议室最角落的那块白板,上面贴着多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霍格莫德村入口、对角巷南侧扩建区域、以及那棵被最早架设了通讯中继节点的老山毛榉树。照片上没有人,只有建筑、树,和那些被麻瓜工程专家反复测算但看不懂的信号覆盖范围。
里德尔在收到这条情报时正与艾米翻越她刚从菲尼亚斯·奈杰勒斯的旧画像与福斯特部长保险柜底层加密残件中分别对应麻瓜枢密院原始会议记录与保密法签署前后巫师恳请信函的对照摘录。他把这张便条放在那份用红墨水圈出了某些关键措辞的报告旁边,然后用一种在课堂上宣布由于校准偏移测试窗口需要提前关闭时那种平淡却所有人都明白严重性的语调对着摊在面前的安全日志评价道:
“三百年了,他们第一次不是反过来谈论我们是否要保密,而是主动把我们写进了他们自己的备忘录。”
几周后的周一下午,霍格沃茨三楼那间老教室里重新铺开了那张被不同颜色的墨水反复标记过的欧洲地图。各国魔法部在安全事务上的反馈信息由不同渠道持续传回。来自法国魔法部联络人传递过来的消息称,法国国家宪兵干预队的一名前高级官员在被借调进爱丽舍宫内部安全小组后,连续两次将一份针对北欧及苏格兰高地间异常频段通讯信号的分析报告呈递至战略事务委员会。
密函来自德国魔杖安全委员会核心委员的一封私人便条,内容极短,但附加了一份由联邦宪法保卫局于低地国家间转运审核中收集到的通讯器加密测试信号的无线电日志摘要复印件,并在页脚附言指出英国西北部的信号密度在过去几个季度内显著增长。
这些信息在傍晚时分被艾米按她惯常的格式全部整理好放进文件夹,并在最上方补了一行备注:“目前所有外部反馈均未涉及对任何魔法设施具体位置的确认。”她在这行字下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那张同时摊着地图、通讯日志和安全审计备忘录的长桌中央。
里德尔没有立刻做出任何指示。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张由贝拉转来的便条,把它与她先前圈出的那份麻瓜调查委员会的情报列在一起对照,重新核对了近期异常信号密度与几个关键节点之间的同步关联。
邓布利多坐在他对面那把旧扶手椅中,把刚才那几封从不同国家返回的信逐封读完,然后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字字千钧的语调说:“我们曾以保密法的名义躲了他们三百年,现在,是时候让我们自己不再用同样的名义继续躲在自己背后。”
邓布利多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暮色中那棵架设了好几个通讯节点的老山毛榉树,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落在桌上那叠密函边角的圈注旁,“我建议正式启动与麻瓜政府的磋商。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也终于可以告诉他们——我们是谁。”他随后把福斯特部长托人转来的新一批提案备忘录从自己脚边搬到桌面,放在大家面前。
里德尔站起来,没有立即回应这个提议。他只是把那根从他进入这间办公室起便一直躺在保险柜最深处、此刻仍安放在同一只保险柜中的斯莱特林魔杖所在的庄园密室地图收进了抽屉,把摊在桌上的公共文献目录推正,然后对着艾米说:
“通知福斯特,我们需要一份关于麻瓜首相办公室当前对苏格兰异常调查的内部评估。同时让埃德加把过去三年内所有涉及麻瓜政府部门关注外源货运站及寻亲事项的日志原件整理出来,按时间线和行政级别重新分类。如果我们要坐在那张桌子前,那我们带去的不能只是我们的故事——我们必须带去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尝试解读却从未拿到密码的全部回执。”
福斯特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傍晚,用麻瓜首相留给他的那块旧怀表里的紧急联络密道,第一次亲自踏进唐宁街十号的侧厅。他说自己没有看到白厅里那间嵌着旧木镶板的接待室有什么改变,除了多了一张被摆在首相右手侧桌角的小铜牌,牌上刻着他仍未完全猜透的缩写和一枚看起来像是某种旧徽章的压纹。
首相坐在他对面,没有插话,只是把一份被内阁秘书处用灰色信封递过来的苏格兰异常调查阶段性报告翻开,然后看着福斯特放在桌上的那份由委员会外事联络组与魔法部安全事务司共同草拟的《关于巫师社会与麻瓜政府正式建立磋商机制的提议草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比福斯特预想中更轻也更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大约四年前,我的前任在交接时告诉我,唐宁街地下某个只对首相开放的保险柜里,放着一份从十七世纪起就被设为永久机密的原始协议。他说这份协议只有在我们确认对方不再将保密当作躲避的借口之后才能被重新打开。今天是我第一百多天坐在那把椅子上。而现在你告诉我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福斯特从唐宁街十号回来的那天傍晚,对角巷的梧桐树正把枝头最后一批枯叶抖落在石板路上。他把那份首相亲手递给他的灰色信封放在霍格沃茨三楼老教室的长桌上,信封里装着苏格兰异常调查阶段性报告的副本,封口处还残留着内阁秘书处火漆的余温。他坐在里德尔和邓布利多对面,用一种比平时更慢也更沉的语调把首相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
“那份协议只有在我们确认对方不再将保密当作躲避的借口之后才能被重新打开。今天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福斯特说完这句话后,把那只嵌着加密便条残片的旧怀表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把自己面前那份由他亲手起草、反复修改了好几版措辞的《关于巫师社会与麻瓜政府正式建立磋商机制的提议草案》翻开到条款部分,用指尖轻轻点在最上面那行写着“磋商机制”的标题旁边,抬眼看向里德尔:“首相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说‘同意’。他说的是‘我需要在正式磋商开始前,看到你们对保密法废除之后巫师社会如何自我管理的初步方案’。这就是他的条件。”
里德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那份灰色信封里的报告摘要逐页翻开,对着其中一张标注了霍格莫德周边信号覆盖范围的地图停顿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老教室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用一种在课堂上分析咒语底层结构时才会用的语调,平稳地开口:“那就给他一份方案。不是关于我们如何继续隐藏,而是关于我们如何合法地存在。”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邓布利多摘下眼镜,透过半月形镜片看着里德尔的背影,没有说任何赞同或反对的话。他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又一次在巫师界边界内部的改革,而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由巫师自己主动向麻瓜世界提出的正式对话请求。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就是把那份他已经保留了很多年的、关于国际保密法原始条款中被反复涂改又被重新写入的附属条文的完整研究笔记,连同他放在自己办公桌抽屉最深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摊开过的那些旧信一起,放在这张桌子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霍格沃茨三楼那间老教室的灯光几乎没在哪天午夜前熄灭过。
艾米把流转中心、委员会和外源计划的所有相关档案全部调了出来。这一年多来涉及麻瓜亲属的寻亲案例、伯明翰工业区混血男巫母亲的证词、威尔士纺织作坊学徒收到的那封来自“地方议会家庭登记与公共安全联合办公室”的询问函、伦敦港务局对第四代通讯器防震护套复合材料实施的额外停留与终端用户声明要求,以及埃德加用他那套从母亲事务所继承的三式记账法逐条整理出的所有被标注为“异常关注”的麻瓜政府部门清单。
艾米把这些材料按时间线和行政级别重新分类,用她惯用的红墨水标注每一条信息的来源与可信程度,然后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初步方案所需背景依据”。她把这份文件夹推给里德尔,说:“你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在请求他们的许可,而是在通知他们:我们已经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福斯特通过首相办公室正式递交了一份由邓布利多亲自参与修订的《不列颠魔法界与麻瓜政府正式磋商预备备忘录》。备忘录的措辞极其克制,没有使用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乞求或傲慢的句式,只是将过去几年里巫师界与麻瓜世界之间已经实际发生的、无法被忽视的双向接触逐条列出:存根体系与麻瓜港口的物资交换、教养院与麻瓜家庭的亲属联络、寻亲潮中大量麻瓜亲属获知自身巫师血缘的既成事实。
备忘录末尾只有一句简短的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