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的眼睛仍然从杯沿上方看着里德尔,像是在等某个她早就知道他会补上的下半句。他把刚才那道只有她才听得出的未完成的尾音接了下去,“没有下一次公开的情歌环节了。但如果你非要听,我可以单独唱。用蛇语。”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拍。艾米的手指在她托着下巴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她在孤儿院赢了棋时敲棋盘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忍住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然后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看他。她的耳朵在壁灯下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但她的语调还是稳稳当当的流转中心式平稳。
“你单独唱?你会唱什么?斯莱特林本人当年写在密室石壁上的情诗?你那个蛇语,我倒是听了很多年。你从来没唱过。从孤儿院到霍格沃茨,你连生日快乐歌都没唱过。当年嬷嬷叫我们合唱,你只动了嘴唇没出声。”
“蛇佬腔有自己的旋律。”
艾米把杯子放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用那种只在他面前才会彻底失效的假装严肃的表情看着他。“你打算用蛇语情歌赢我的护腕和獾纹蕨?你刚才还说我信里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每一笔你都认得。你呢,你用什么?蛇语吗。你知不知道蛇语唱起来是什么调子。”
艾米说到“什么调子”时耳朵已经从淡粉变成了透红,把杯子从桌上拿起来,杯底对着他,“不过算你赢。你刚才说没有下一次。西里斯和斯内普要是听到你说你单独唱给我,他们大概会把这句也写进校史。和那个矮人被消音的那一帧画贴在同一面墙上。”
艾米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杯子往门口走去。走到他旁边时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在他桌角,然后微微弯下腰。她把头低下去,额头轻轻抵在里德尔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只抵了一下,像一只猫用额头碰了碰主人的手背。她的呼吸隔着袍子传过来,温热而均匀,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你的心跳比我快。”艾米说,声音闷在里德尔肩窝里,镇定得如同在流转中心核对完最后一行校准数据。
里德尔没有动。他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悬在她后背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最终只是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散落在肩胛骨旁边的发梢。“你今天早上在礼堂跟那个送木梳的小姑娘说话时,心率是七十二。现在比那时候快。”
里德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季度监测报告,但说完没有把手指收回去,而是让指背停在她发尾末端。那几缕头发因为刚从温室的恒温恒湿环境里出来,还带着极淡的夜光蕨花粉。
艾米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她的额头还残留着他袍子布料的温度,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刚才那一瞬的安静里完全醒过来了,手指还戳在他胸口,力道比刚才重了半筹。
“等一下。你说我早上跟送木梳的小姑娘说话时心率是七十二。你怎么知道是七十二?你今天早上在礼堂里,被侏儒追着唱眼睛像禁林湖水,被你自己的无杖消音打断了半句话,还被西里斯和斯内普联手围攻。在被围观的间隙里,为什么能分心测我的心率?”
“你今天早上端茶的时候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因为你的右膝旧伤在潮湿天气里会发僵,你想用右手稳住杯底。那个动作和你在流转中心每次变天时调整归档架下层抽屉的姿势完全一致。我当时在看你的手,不是在有意识地测心率。”
“那七十二这个数字呢。是你随口编的。”艾米歪着头看里德尔,嘴角那道弧线已经压不住了,“你就是想要我反驳你。你故意给我递一个数字,然后等着我问你怎么知道的。然后你就可以说:你看,你又问我了。”
里德尔把右手从桌沿上抬起来,翻过来手心朝上。
“七十二不是随口编的。我今早在礼堂看你接过那把木梳时数了你的呼吸。你蹲下去和那小女孩说话时吸气了一下,站起来时呼了一口气,两次呼吸的间隔和你平时在流转中心翻完一沓归档卡之后端起杯子喝茶的节奏完全一致。你的静息心率数值我早就记录过了。今天湿度偏高,温差零点几度,把数值往上调了少许。所以是七十二。误差不会太大。”
艾米盯着里德尔看了好一会儿。壁灯把她的侧脸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嘴唇抿着,眉毛拧得很认真,但她的耳朵已经把她所有的假装严肃全部出卖了。那层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淡粉,和他在禁林月光下第一次用第四种战术看她时一模一样。
“汤姆·里德尔。你知道吗,你让人生气的不是你把所有事都看在眼里。是你全看在眼里,全记在心里,然后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讨论委员会季度报告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报出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你的季度报告从来不在附录里标注你是拿什么仪器测的。你今天早上又没带测心率的仪器。你的测量基准,根据我目前的了解,大概只能是你自己。”
艾米把“你自己”三个字咬得很重,双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所以你又犯规了。今天你没有用脸,没有用第四种战术,没有故意偏头让月光擦过眉骨。你只是坐在这里,用讨论季度报告的语调报了一个数字。然后我就输了。”
“我今晚没有用脸。从你进门到现在,我没有偏头,没有垂下眼睑,没有让月光擦过眉骨。我只是坐在椅子上,报了一个数字。”里德尔把目光落在艾米红透了的耳廓上,语调平稳得像在复述一条已经被多方证实且已归档的不可辩驳的事实,“这样也算犯规?”
艾米用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和她在孤儿院赢了棋时敲棋盘的声音一模一样。
“算。你当然算。你用了比你的脸更过分的东西。你用了我送你的护腕。你左手腕上那个东西今晚才刚戴上,内侧绣的是我的微型养护阵。它和我的腕表是同一套频率。你报的那个心率数值不是你自己测的,是你让我的腕表告诉你我的戒指告诉你的。这就是犯规。因为你在跟我的护腕合谋。你在用我的东西。然后你把它包装成‘七十二’。一个看起来完全客观、完全精确的数字。你明明知道我听到七十二的反应会是先反驳,然后发现你是对的。你连我的反驳步骤都算进去了。”
里德尔沉默了片刻。窗外老山毛榉的通讯节点在夜色里闪了一下。他把搭在桌沿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戒指上的蛇鳞刻痕在壁灯下泛着极淡的暗绿。
“当时在礼堂,你接那把木梳的时候,我的戒指贴了一下杯沿。它和你的腕表共用同一套养护阵频率。你的腕表在你蹲下去时震了一下,不是我测的,是它自己记录的。护腕内侧的养护阵识别纹和你的手套、护膝、腰封、腕表全是同一套标准。不是合谋,是标准化。”
艾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旧表。表带内侧那个极小的蛇形标记正贴着她的脉搏,和她此刻心跳加速的频率完全同步。她把杯子从桌角重新端起来,把杯底对着里德尔。
“你送我的腕表,你用它来测我的心率。你自己左手上那个刚戴上的护腕,内侧绣的是我的微型养护阵。我的腕表测我的心率,你的护腕测你的心率,然后你的戒指夹在中间,把你和我放在同一套频率里。汤姆,你今天早上其实没有在听矮人唱歌吧。你在等那个小姑娘把木梳递给我时,我蹲下去那个动作,你怕我右膝旧伤又疼,所以才一直看着。”
艾米把杯子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右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那双眼睛在壁灯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抓到他破绽的得意,是她每次在流转中心深夜独自加完班、把最后一份归档卡塞进他门缝里、第二天早上发现他把那张卡放在最上面一格时才会有的那种安静的了然。
“你说你今天早上被侏儒追着唱眼睛像禁林湖水,被西里斯和斯内普联手围攻,全礼堂的人都在看你的笑话。但你当时在做什么?你在盯着我的膝盖。你把戒指贴在杯沿上,让我的腕表在我蹲下去时震一下。不是测心率,是测我右膝韧带的张力有没有超标。你今天早上不是一个被侏儒情歌打败的倒霉教授。你是一个躲在咖啡杯后面、用养护阵频率偷偷检查我旧伤有没有复发的控制狂。”
艾米把“控制狂”三个字咬得极轻极脆,指尖在他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里德尔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上。他没有反驳。她说的是事实,每一项都是事实。那个戴着玫瑰色缎带的矮人当时正站在教工席台阶上,用能把悬浮蜡烛震得发颤的尖细嗓音宣布他接下来将要演唱这批颂歌中最重要的情书,但他在那一刻把自己的戒指贴上了杯沿。
里德尔可以背出那首情歌最离谱的歌词,但他在那几分钟里真正留下的记忆,是她的腕表表盘在接收到戒指信号时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一震告诉他:艾米蹲下去了,右膝韧带受力正常,旧伤没有复发。
“你当时在怕什么?”艾米把那只画歪猫的杯子端起来,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他搁在桌角的手背,“怕我在全礼堂几百个人面前拆你的台?怕我跟那个矮人合唱情歌第二段?还是怕我在那个小姑娘面前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突然发软,然后一整天都得在医疗翼里躺着,而你没法到医疗翼来陪。因为你得跟所有那些在你桌上放了不知多少年情书的猫头鹰挨个解释为什么你今天没时间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