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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礼物(第4页)

“我不是怕你拆台。你拆我的台已经拆了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里德尔垂下眼睛,把她的手从杯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我当时在想,你今天早上没有戴护膝。你昨天晚上在流转中心加班到很晚,把瓦加杜古校长寄来的触觉辨识教具分类归档,蹲在档案架最下层翻目录箱翻了将近半个钟头。你今天早上右膝会比平时僵。你从教工长桌走过去接那把木梳时要蹲下去,蹲下去再站起来,如果那个动作让你的膝盖发软,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在想这件事。所以我让戒指贴了一下杯沿。”

里德尔把艾米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指尖在她掌心那道早已愈合的旧擦伤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

“它震了一下。告诉我你没事。然后你站起来,把木梳翻过来看背面,对那个小姑娘说这是我见过的所有梳子里最好的一把。你蹲下去时右膝没有停顿,站起来时重心没有往左偏。你还在转身时把你脚边那截被矮人踩断的粉笔捡起来,递给旁边的实习生。所以你今天早上没有膝盖受伤。我今天早上也没有被那首情歌打败。我只是被一个扎玫瑰色缎带的矮人打断了数你的呼吸。”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壁灯的暖光把他眼尾那道纹路勾勒得很清楚。

艾米从杯沿上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壁灯下显得格外亮。她把杯子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右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那副表情和她在孤儿院等着他坦白“米布丁到底是谁多拿了一份”时一模一样。“那你现在心率是多少。”

里德尔停了一拍,然后说:“我拒绝回答。”

艾米问:“是不是因为太高?”

里德尔说:“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在现有标准框架下没有对应的归档类别。”

艾米没有走。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决定今晚不再回赫奇帕奇塔楼那间早已只剩盥洗室灯还在走的旧宿舍的。也许是在她把护腕戴在他右手腕上、里德尔翻过手来把她掌心那道旧伤疤轻轻按住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今天早上她在礼堂接过苏珊那颗旧银扣子、站起来时发现他隔着整张教工长桌在看她膝盖。

艾米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像以前那些加班的深夜一样在扶手椅里裹着毯子凑合到天亮。她只是在里德尔重新翻开教案时,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放在他左手边,然后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了他胸口。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没有“我可以听一下你的心跳吗”,没有“你别动让我测个数据”,没有任何她在流转中心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提前填好的申请表格。

艾米只是把耳朵贴上去,右耳压住他袍子前襟那片被她今早重新别正的领针,左手指尖还搭在他刚戴上护腕的那只手腕上,像是在同时校准两个不同的数据源。一边是护腕内侧脉搏感应丝的触发频率,一边是被她耳朵直接接收到的、从他胸腔里传出来的真实的振动。

里德尔握着红墨水笔的右手停在纸面上方。他低头,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的那缕碎发。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隔着袍子和衬衫,她的体温正透过那几层面料慢慢渗进来,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最合适的观测位置后就不再移动的猫。

“你在干什么。”里德尔问。

“建档案。”艾米回答,声音因为脸埋在他袍子里而显得有点闷,“你刚才拒绝向我提供你的心率数值。所以我决定自己来测。别动,你一动,我的基线数据就不准了。”

里德尔没有动。艾米也没有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老山毛榉通讯节点在夜风中缓缓旋动的低鸣。

艾米把右耳在他胸口贴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开始数。他的心跳比她预想的更稳,不是那种被情人节侏儒情歌骚扰了一整天之后应该有的疲惫或烦躁,是她在流转中心每一个深夜、每一个清晨、每一次他把她的手从杯沿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时都听过的那种稳定的、沉实的搏动。

但那颗心跳在艾米把耳朵贴上去的那一刻,节拍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测量记录都要快。不是失控,不是紊乱,是一种被极其精密的意志力压在所有微表情之下、却无法阻止它透过肋骨和肌肉传导到另一个人耳中的加速。

艾米没有用语言戳穿里德尔,只是闭着眼睛把每一拍都默默记进脑子里,准备以后任何时候她需要反驳他的某句傲慢论断时把它原样搬出来做呈堂供证。这是流转中心首席归档员的职业素养,不是女朋友的特权。

艾米数到大概两倍静息心率时,呼吸开始变沉了。

她今天凌晨天不亮就起来核对瓦加杜古校长寄来的触觉辨识教具分类目录,上午在礼堂被侏儒情歌吵了一整个早餐,下午补了国际魔法阵互认委员会上一季度的巡查数据,傍晚在流转中心把丽贝卡从北坡带回来的下一批寻亲信归档完毕,晚上又在他办公室里为了护腕内侧的养护阵符文和他进行了好几轮毫无意义的精准较量。

艾米的耳朵还贴在他胸口,她的指尖还搭在里德尔腕上,但她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不是晕倒,不是受伤,只是睡着了,像她当年在孤儿院老槐树下膝盖摔伤后被科尔夫人扶进宿舍,他蹲在她床边把从厨房后门捡来的旧菜谱放在她枕头下面时一样安静。

里德尔把红墨水笔搁在墨水瓶边沿。他把教案推到一边,把左手从桌沿上移开,在她整个人滑下去的前一秒扶住她的后脑,动作极轻,轻到和他在流转中心每一次把她从旧扶手椅里抱起来、把她枕在自己肩头、把她塞进自己袍子内侧时的力度完全一致。

艾米在里德尔肩窝里蹭了蹭,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把脸埋进他颈侧和袍领之间那片被她的护腕恒温养护阵同步调节过的温度里。她的嘴唇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没有念出完整的词,只是呼出一小片温热的潮气。

里德尔低头看着她被自己那枚扣子压出浅印的左耳廓,看着她蜷在他肩头整张脸都埋进他袍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孤儿院后院摔伤膝盖的那个傍晚,里德尔蹲在地上用粉笔碎块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让她别动,袍角被泥水泡湿了一大块,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自己受伤的膝盖,用没摔坏的那只手帮他把袍角拧干了一半。

那时候里德尔不知道他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失控多少次,不知道她会在他每次差点把别人变成蛇的时候用手势把他叫住,不知道她会用他的左手指尖在她右膝旧伤上轻轻按着说“不疼了”。

但那时候里德尔就知道艾米会在他每次需要的时候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不是因为他需要她这么做,而是因为她想知道,因为她需要知道。而里德尔也需要她知道。

里德尔把手从她后脑移开,把那条从孤儿院时代就跟着她的旧毛毯从扶手椅背上拿过来,裹在她肩膀上。她在他肩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他听清了。她念的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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