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像一把永不疲倦的锯子,在空气里来回拉扯。街边的国槐被晒得卷了叶子,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鞋底在变软。芈琬每天早晚接送孩子的时候,都会在书包里塞两瓶冰水,一瓶给大宝,一瓶给自己。小宝到了幼儿园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空调出风口下面,张开双臂,大喊一声“凉快——”。
宋源的调职申请批下来了。八月一号,他正式到北京分公司报到。他提前一周来了北京,在离芈琬住处不到两公里的地方租了一间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能看到小区的花园。他说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给彼此一个缓冲。他们需要先学会在同一个城市里,做孩子的父母,做彼此的朋友,然后才能决定,他们还想不想做夫妻。
芈琬觉得这个安排很好。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做宋源的妻子。
她爱过他。那是真的。二十二岁那年,她刚从报社转正,去采访一家企业的年终总结会,宋源作为财务负责人坐在主席台最边上,整场会议没有说一句话,只在散场时递给她一份数据材料,说“这个可能对你有用”。她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手写的历年财务指标对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稀罕的东西——认真。不是那种做给别人看的认真,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对每一件事都不肯敷衍的认真。她喜欢上了那种认真,后来嫁给了那种认真。
她恨过他。那也是真的。当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宝、而他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的时候;当她从省报辞职、主编说“你是我们最有潜力的记者”而她只能笑着说“谢谢”的时候;当她在面试中被问“家庭能协调好吗”、对方把“丰富”两个字咬得很轻的时候;当他说“这是分工,不是牺牲”的时候——她在那些时刻恨过他。不是咬牙切齿的恨,而是一种钝重的、闷声不响的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酸。
现在她不恨了。也不爱了。这两种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的,像退潮的海水,走的时候没有声音,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些被冲上来的贝壳。她对他产生了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命名的感情——像对一个共同经历过风浪的旅伴。你知道他不完美,你知道他在关键时刻可能掉链子,你知道他有很多事情做不到、做不好、甚至根本不想做。但他还是跟你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路段。你们一起被浪打过,一起呛过水,一起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船舷,指甲里嵌满了木屑。你不能说你不感激他,你也不能说你还想跟他继续走下去。你只知道,你们还没有到分道扬镳的时候,因为前面的路还需要一起走。至于走到哪里、走多久、走到之后是各奔东西还是并肩而立,那是以后的事。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宋源正式搬来了北京。
他带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芈琬帮他把箱子拖进公寓的时候,发现那个装书的箱子比装衣服的重得多,拉起来费劲。她问他都带了什么书,他说大部分是专业书,也有一些别的。她帮他把箱子打开,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码——财务管理、内部控制、税务筹划、企业战略……全是那种她看一眼封面就不想翻第二遍的书。码到箱子底层的时候,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木质相框,里面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那是她一生中笑得最没有保留的时刻之一,因为那时候她真的相信,从此以后会有人陪她立黄昏、有人问她粥可温。宋源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克制而内敛,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你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很柔和的、不张扬的光,像冬天天黑之前最后那一抹夕阳,不烫,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们拍婚纱照那天,摄影师让宋源搂她的腰,他的手臂僵硬得像一根木棍,她不得不把手伸过去,把他的手臂按在自己腰上。想起婚礼那天,司仪问“你愿意吗”,她的“我愿意”说得又脆又响,他的“我愿意”说得低而稳,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想起新婚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的阳台上坐着,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她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来这儿”,他说“好”。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酒店,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第二年她怀孕了,第三年大宝出生了,第四年小宝来了,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日子像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机,一路快进到了今天。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芈琬把相框递给宋源。
宋源接过相框,用袖口擦了擦玻璃面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放在床头柜上,端端正正地摆好。他说:“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芈琬见过他这种表情很多次——在谈判桌上,在重要的会议上,在面对客户质疑的时候。那是他在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确保不会说错、不会说多、不会说出之后让自己后悔的认真表情。但这一次,他对着的不是客户,不是老板,而是她。一个他本该最不需要斟酌措辞的人。
“因为那天你笑得很开心。”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轻,“我很少见你笑得那么开心。后来你也会笑,但那种笑不一样。你后来的笑……怎么说呢,像是在完成一个动作。就像你妈来家里的时候你会提前收拾屋子,就像你面试的时候会穿正装。你对别人笑,对朋友笑,对孩子笑,但那种笑是‘我应该笑’——不是‘我想笑’。”
芈琬愣住了。她没想到宋源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从来不会观察她、从来不会注意她情绪变化的男人,竟然分得清她笑容的种类。她忽然想起大宝小时候说过的——“你跟爸爸说话的时候,跟我不一样。你跟我说的时候,你会笑。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你不高兴。”原来宋源也知道。他也分得清她的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是从来不说。
“那你呢?”芈琬问,“你什么时候是真的笑?”
宋源想了想,说:“大宝刚生出来的时候,护士把他放在我手上,他那么小,那么轻,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他哭了,我就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神奇。一个生命,从我手里开始了。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停了一下,又想了想。
“小宝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叫的不是你,是我。他先叫的爸爸。你那时候在厨房,听到他叫了,跑出来,发现他是在叫我,你很不服气。我抱着他,他看着我,叫了一声‘爸爸’。我觉得全世界都在那一刻安静了。”
芈琬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的男人,也许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她从未见过的。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但现在,那扇门似乎在慢慢地打开一条缝,露出门后面那些被她忽略的、被他自己遗忘的东西。
“宋源,”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他愣了一下:“新家?”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为了不让人难堪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笑。宋源说对了,她后来很少那样笑了。但此刻,她笑了。
“我们租的新房子,三居室。我和大宝小宝住的那套。你不是一直说想来住几天吗?小宝的房间收拾好了,大宝说你可以睡他的上铺。”
宋源看着芈琬,眼睛里有光。那是芈琬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克制的、分寸感十足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光。那种光她只在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见过,后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她以为再也不会看到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宋源住进了那套三居室。
他带了一个很小的背包,里面只有换洗的内衣和牙刷。芈琬把大宝的上铺收拾出来,换上了干净的被套和枕巾,还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块巧克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大概是觉得大宝小时候她每次给他铺床都会在枕头下面放一块糖,习惯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