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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朝之殇(第1页)

旷野之上阴风卷过,卷起尘土与枯草,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像是被一层洗不掉的污浊笼罩着。

风很大,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树叶的沙沙声,没有鸟雀的鸣叫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那风只是沉默地刮着,沉默地卷起黄土,沉默地掠过那些麻木行走的人群,仿佛连风都不敢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发出声音。

那些被傀儡虫操控的百姓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排成歪歪斜斜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肩上扛着比自己还重的石块,步履蹒跚却不敢停下;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抱着婴儿,那婴儿不哭不闹,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像一具精致的玩偶;有半大的孩子,瘦骨嶙峋,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磨出了血,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们麻木地搬运着石块、粮草,动作机械而僵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抬手,迈步,放下,转身,再抬手,再迈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没有人在意肩上扛着什么,没有人在意脚下踩着什么,没有人在意身边走过的是谁,他们只是走着,搬着,活着,以一种最低限度的、最原始的方式存在着。

稍有迟缓便会被看守的天使兵挥鞭抽打。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天使士兵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握着长鞭,鞭梢浸过盐水,抽在皮肉上能留下经久不愈的伤痕。他们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鞭子,一下又一下,啪啪的脆响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

鞭子落在那些麻木的百姓身上,衣服被抽破,皮肤被抽裂,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衣衫。可那些百姓连痛呼都不会发出一声,甚至不会躲闪,不会求饶,不会流泪。他们只是被打得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继续搬,继续活着,如同没有痛觉的机器。

媚儿扶着车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像是要刺破皮肤。

她站在马车上,望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望着这些被夺走灵魂的人,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只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腔里来回锯割。

她曾以为傀儡虫不过是反贼用来控制朝臣的阴毒伎俩,以为那只是针对高官的、精密的、小众的暗杀手段。她以为那些被控制的朝臣不过是这场战争中的少数牺牲品,以为只要杀了巫医、毁了虫巢,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可她没想到,翎宸早已丧心病狂到对无辜百姓下手。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而是成千上万,是整个京畿之地,是所有的村庄,所有的城镇,所有的田野和道路。他将整片京畿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将一个繁华富庶的国度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场。

她看着那些麻木行走的人群,目光从一张张空洞的脸上扫过。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和她一样身为母亲的女人,有和她女儿一样大小的女孩。那些女孩中,有的扎着辫子,有的抱着布偶,有的穿着花衣裳——和瑶环一样的年纪,和瑶环一样的身高,和瑶环一样的无辜。

她的眼眶再次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傀儡虫蔓延得太快。”

夜凉站在她身旁,同样望着这片死寂的村落。她的凤眸中覆上一层寒霜,那寒霜不是冷,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沉寂。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朕的暗探回报,西安周边的郡县,也已尽数被傀儡虫控制。翎宸这是要以虫为兵,以民为盾,要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他的掌中玩物。”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压下去:“他比朕想的更狠,更绝,更没有人性。”

媚儿的声音哽咽了,那哽咽不是哭泣的前奏,而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下颌在颤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泪水终于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下,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滴落,滴在车辕的木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那瑶环……我的女儿,也和他们一样,成了没有意识的木偶……”

提到瑶环的名字时,她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一个母亲的心碎。她想起女儿三岁时抱着布偶咯咯笑的模样,想起女儿五岁时踮着脚尖够桌上的糖果的模样,想起女儿七岁时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花园里奔跑的模样。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闪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如今,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喊“妈妈”的女儿,那个会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出门、会在她回家时扑进她怀里、会在睡前缠着她讲故事的女儿,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一个不会笑、不会闹、不会撒娇、不会喊“妈妈”的木偶。

一个眼神空洞、面色僵硬、对任何人都没有反应的木偶。

一个明明还活着、却已经死了的木偶。

提及瑶环,夜凉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到风都似乎停了下来。她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望着那片被傀儡虫吞噬的土地,望着那些麻木行走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媚儿。原本冷硬的语气微微放缓,那放缓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理解和心疼。她知道媚儿此刻的心有多痛——不是想象出来的痛,不是感同身受的痛,而是一种切切实实的、被刀子一刀一刀剜着的、活生生的痛。

“朕知晓你心痛,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倒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甸甸的分量,“翎宸丧尽天良,连亲生骨肉都能下此毒手,他日必遭天谴。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傀儡虫之法,既能救天下百姓,也能救回你的女儿。”

媚儿猛地抬头,动作之快,带起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一个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岸上抛来的绳索,是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了远方的一点灯火,是绝望到极致之后突然涌起的、不顾一切的希冀。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颤抖里有激动,有期盼,有恐惧——害怕这希望只是一场空,害怕好不容易燃起的火焰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陛下,当真有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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