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在大梁王朝的版图中位于更靠北的州县,人烟稀少,地势高耸,多为山脉。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处于滁州中心圈的麓山,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脉横亘天际的苍辽群山,峰峦层叠,千峰万仞,主峰刺破云霭,崖壁陡峻如削。
山腰间有云雾缭绕,将错落的怪石与丛生的野生蕨类隐现其间。高流从绝壁飞泻垂下,溅起碎玉般的水花,瀑布水声在山谷间迂回不绝,幽幽荡远。
只不过在严冬,飞瀑慢慢冻成千尺冰柱,悬垂于崖间,如一立巨型白玉横落山间,远远看着,都能感觉到有丝丝寒意迎面刺来。
麓山山脚下,现出一抹黑色巧影。慕玉青垂头,步履不停地赶路。
滁州连着下了三个月的大雪,山间小径已完全被厚雪压盖,山中无处无寒迹,已俨然一座冰雪世界。
慕玉青一脚踩进雪地,整个小腿都陷了进去,拔出腿还要费她双倍力气,每走一步都像踩进深泥潭,还是冰的。
一路疯长的荒草都能够到她下巴,原本能一步迈过的土坎巨石,现在得蹦跳绕道,有时还须得手脚并用。
御寒的厚实大氅底下,露出的小手小脸早已被冻得通红,细看下,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肩上背一穿绳坛,走动时,里头晃出稀碎水声。
她小个子小身板,才爬了半个山头,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目之所及都是枯草死树,毫无活气。但脚下这片荒地,只要春风一吹,就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满地绿意,她好似能透过这枯萎泛黑的荒芜窥见麓山放春时的景象。
山腰间会钻出粉紫,阳光肆无忌惮地撒遍群山,被冻住的飞瀑会重现汹涌热情,光与雾缭绕不绝,那时定是守得云开,一派盛况。
若是她的毒治不了,死在这里好似比梦中好一点?她这般安慰自己。
撇去脑中所想,慕玉青原地歇了一会儿,又埋头继续赶路了。她步履不停,连几簇卷耳粘上裙摆,也没有停下来摘掉的打算。
入夜气温骤降,雪地难生火,再找不到歇脚的地儿,她定会被冻死在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得抓紧时间赶路才成。
她行走时剥开身前挡路的杂草,绿意一晃,甩下头上积雪,大部分落到冰地,还有一部分粘到来人大氅上。绿草头上刚轻松没多久,又被空中扬扬白雪覆盖,细茎秆渐渐又弯了下去。
走了将近天黑之久,她终是走到了这石阶的尽头,如她手中知味斋提供的路图一样,映入眼帘的是一连座木屋。
这松木造的木屋从外面瞧着属实不大,门楣上挂着五串晒干的菉木草,门旁立着两捆劈好的柴火,码得不大齐整。
廊下檐角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寒风吹过,轻轻晃动着。
木屋左侧依着高高的崖壁搭了座竹亭,亭柱是老竹削成,栏也以竹木围成,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竹椅,三物随意摆放着,尽显慵懒。石桌上横搁一根竹制鱼竿,线轴缠绕整齐,竿尖懒懒搭在亭栏上,似是刚收线不久。
这亭子倒是建得好,站在亭中往下望,峰峦叠翠尽收眼底,丝丝冰雾围绕在山腰间,远处田垄、溪流隐约可见,站在此处能将山下景象一览无余,如此绝佳的观赏地,楚还生这人倒挺会享受。
慕玉青转身一瞧,木屋旁还有一圈被竹篱围着的药圃,里面种有五颜六色的药草,长得形状各异,虽种得东一块西一株,但长势还成。
其中一种药草叶呈卵形,顶端结出橙红色灯笼状果实,看着十分喜人。但慕玉青在医书上见过这鬼灯笼,知道这果子碰都不能碰,这甜香的果汁可是能要人命的剧毒。
木屋四周还种着几丛艾草与薄荷,叶片上凝着冰霜。竹篱围遍小院,篱边爬着几株葎草,偶有几只雀鸟落在竹亭栏上,啄食着散落的草籽,见无人惊扰,便蹦跳着蹭到木屋门前,却被掩着的木门挡住了去路。
松木门闭拢着,但屋顶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霭顺着山风缓缓飘远,与山间冰雾交织在一起,给这片似世外桃源般的悠静之地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慕玉青不由暗忖,天不亮开始入山,现在已近黄昏了,这路竟赶了这么久?
她走到拢着的木门前,规矩敲门,不见应答,再敲,“请问有人吗?”她问,依旧没人应答。
于是她试着推了推门,推动了,门未落锁,她刚要抬步越过门槛。
“哪来的无知小儿,如此不懂规矩。”
慕玉青听到了一记沉厚男嗓,这男子的年纪听着大概上了五十,她忙将右腿收回,礼貌问道:“敢问神医楚还生在否?”
“不在。”
“死了。”他补了一句。
闻言,慕玉青在门外默了许久,想不出应该接些什么话。这人怕不会就是那楚还生?要真的是,那这些世外高人的脾气还真是暴躁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