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人来的第八天。
这天该走了——原本说好住七八天。可早上起来周老夫人什么都没说,吃了早饭照常坐在花厅里,没有要收拾行李的意思。小丫头在旁边侍候着,跟头几天一模一样。
鹤卿也没有问。青鸾更不会问。问了像赶人似的。
上午的时候鹤卿照常去铺子了。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走了。
张门房送他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婆婆做的深蓝马甲,套在青鸾做的浅灰春衫外面。配了好几天了。张门房是个眼尖的老头——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不说。
鹤卿走出巷口的时候碰见隔壁柳家的柳掌柜。柳掌柜笑着招呼了一声:"周姑爷早啊——令堂还住着呢?"
"住着呢。"鹤卿笑了笑。语气轻松。
"好啊好啊。孝顺。"柳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高兴比什么都强。"
鹤卿笑着应了,脚步没停。可等柳掌柜走远了,他的笑就收了。"老人家高兴比什么都强"——这话听着体面,可谁的"高兴"?他娘高兴了,鸾儿呢?
他想了想。又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方贵已经开了门,在里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清脆的、有节奏的。这是铺子的声音。是他每天的日子。可今天这个声音听起来隔了一层什么。
他想起昨晚鸾儿的脸。她靠在椅背上翻账册,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白。她说"婆母来住几天是应该的。你安心"——她说"安心"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安慰他。可他忽然觉得,需要被安慰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他。应该是她。
他推门进了铺子。方贵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今天倒早。"
"嗯。"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账本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青鸾在屋里看了一上午的账。心里在想别的事——婆婆什么时候走?她没问鹤卿,鹤卿也没主动说。这个"不说"本身就很微妙——他不敢问他娘。或者问了,他娘没给准话。
到了中午,该出事了。
那天中午的饭桌上,王妈做了一道红烧肉。是鹤卿爱吃的——他刚进门那阵子吃饭慢、胃口小,后来慢慢好了,尤其爱王妈做的红烧肉。有一回他在饭桌上连吃了三块,青萝在旁边数着笑。青鸾跟王妈说过,隔两三天做一回。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鹤卿的筷子动了一下。照例往那碟子伸。
周老夫人的筷子先到了。
她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
"这个肉……酱油放太多了。黑乎乎的。"
王妈做红烧肉一向是这个色——焦糖色带亮光,老抽上色用得重些,但入口是甜鲜的。铺子里的伙计来家里吃过都夸。
青鸾没有开口。
周老夫人又说了一句。
"鹤卿从小不爱吃酱油重的东西。你不知道?"
这话是对青鸾说的。
青鸾抬起头。看了鹤卿一眼。
鹤卿的筷子悬在半空。红烧肉还没夹。他的目光在母亲和妻子之间飘了一下——然后落下来。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嚼碎的声音在满桌人的沉默里清清楚楚。
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说"娘,我爱吃这个"。没有说"鸾儿知道我的口味"。甚至没有自然地夹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那个最简单的动作,就能让这件事过去。一筷子红烧肉,什么话都不用说。可他没有。
他选了白菜。
这个选择比说什么都更清楚——他在他娘面前不敢做他自己。他娘说了一句"他不爱吃",他就真的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