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饱经风霜,满是沟壑,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瞎了的左眼,眼皮乾瘪地塌陷下去,上面横著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耳后。而那只仅存的右眼,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看人一眼,就让你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又像是面对著一潭死水。
“茶没有,白水倒有一瓢。”
和尚指了指墙角的水缸,“这里没有什么大师,只有一个扫地的废人。”
沈炼没动。他死死盯著那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卷宗里对那个人的描述。
虽然瘦脱了相,虽然没了那身標誌性的铁甲和红袍,但这眉眼间的煞气,是藏不住的。
“李鸿基?”沈炼没叫那个后来改的名字,而是叫了他的本名,“或者……该叫你一声闯王?”
和尚那只独眼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闯王?”他摇摇头,“那个妄想当皇帝的疯子,早在商洛山的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死了。现在活著的,不过是一个知晓因果的罪人。”
这时候,神像后面突然窜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老虎一样的眼神,手里紧紧纂著一把剔骨用的短刀,护在和尚身前,齜著牙对沈炼吼道:“不许动我义父!你们这群官狗!”
这少年正是李双喜。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像头忠犬一样护著他的主人。
“双喜,退下。”
和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那手很稳,像是一座山,瞬间压住了少年的衝动。
“义父!他们是那沈炼!是那个杀神沈炼!”李双喜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我知道。”
和尚拍了拍少年的头,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短刀,隨手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抓我的?”和尚看著沈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沈炼有些意外。
他抓过太多的钦犯。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殊死一搏,有的破口大骂。
但像这样坦然赴死的,少见。
“本来是想抓活的。”沈炼实话实说,“皇上想见见你。他说,你是把好刀,只是用错了地方。若是你肯去辽东,哪怕是当个死囚营的衝锋死士,也算你为汉人赎了罪。”
“去辽东?”
和尚愣住了。
他想过一万种结局。凌迟、斩首、剥皮……唯独没想到,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皇帝,竟然还想给他一条活路?
“赎罪……”
他喃喃自语,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悔恨,也有片刻的心动。
毕竟,谁不想活呢?
他李自成这辈子,不就是像野狗一样,为了活命去造反,为了活得更好去杀人吗?
但那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庙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那是大明的天下。
“晚了。”
他长嘆一声,声音里透著无尽的疲惫。
“告诉你们皇帝,他贏了。”
“我以前恨他,恨官府。我觉得他们不给百姓活路。所以我才造反,我要建立一个均田免赋的新世界。”
“可这一路逃亡,我这一路看过来……”
他指著那些方向,“我在河南,看到了孙传庭修的水利;我在陕西,看到了那些穿著新衣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庄稼汉;甚至在这大山沟里,村民们都在议论,说朝廷免了三年的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