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摆摆手:“散。各归各位。午后我要看今日重校后的新图。”
眾人应声退下。
可刚走到门口,赵海忽然停住,转过身:“都督。”
“说。”
赵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开口:“末將方才说话冲,顶撞了何副官。末將粗人,不会说好听的。可这海上,有时候书上的数和脚下的浪,真不一样。”
何文盛脸色变了变,显然有点尷尬。
郑森看著他:“你怎么说?”
何文盛沉默片刻,拱手道:“末將昨夜確实过於信图。往后愿与赵舵工同记同校,不再各执一端。”
赵海一愣。
他本以为这书生要端著架子,不想竟然认了。
他也立刻抱拳:“那……那末將也听何副官的算数。不懂的地方,末將就问。”
郑森看著两人,点了点头:“这才像句人话。滚去干活。”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午后,甲板上比前两天忙得多。
瞭望台那边加了人,观星台旁边的木栏上钉了新的测风带。几个书吏趴在小案上,一边听老水手讲浪口,一边飞快记字。那名西班牙领航员也被押到甲板边,时不时指著海面说几句,翻译官一边骂他別装糊涂,一边把意思转给旁边的人。
“他说这水色发深,下面流急。”
“他说若晚间云脚压低,明日风向还要变。”
“他说这一路越往北,天色收得越慢……”
很多东西,以前大明水手不是没见过,只是没人把这些经验当成正式的东西记下来。现在一旦要入图、入册,就不一样了。
船上的人开始明白,远洋不是胆大就行,得把每一分命换来的经验都钉在纸上!
尾楼上,郑森站著看了半晌,没说话。
施琅走过来,低声道:“这一下,他们心里怕是更乱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终於知道,抢来的图也会错。前面的路,不是拿到了图就一定能走通。”
郑森点了点头:“知道怕,比瞎乐著强。”
施琅看了他一眼:“你倒稳得住。”
郑森笑了笑:“我也怕。”
施琅一怔:“你怕?”
“怕啊。”郑森手扶著栏杆,目光落在那张新誊抄的海图上,“可怕归怕,不能装作不怕。得知道怕在哪儿,才知道怎么补。”
施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比你爹像样。”
郑森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施將军,夸人就夸人,別顺手踩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