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走到东南角柵线时,天已经亮透了。
风不大,山那头的动静也清楚了些。先是马嘶,然后是车轮碾碎石子的摩擦声,再然后,林子边缘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十几个。
接著就是成排。
最前头的是骑马的人,穿著半旧的西班牙军服,胸前斜带皮带,帽子歪扣著,手里拿的不是长矛,而是马刀和短火枪。
后头步兵则杂得多,有人穿教会护卫服色,有人像港镇民兵,也有人一看就是庄园武装临时凑进来的,帽子衣服都不齐。可他们站得比白日那拨像样多了,不是一窝蜂,而是分成几股,中间留空,给后头炮车腾位置。
“有点意思。”施琅站在炮位后,看了一眼,冷冷说了句。
赵海在另一头回道:“不是教堂门口拉壮丁能摆出来的,该是港镇那边派了人来带。”
郑森站在柵后,拿著千里镜,没吭声。
他先看炮。
两门轻炮,口径不大,但够用了。若真让他们把距离压到合適位置,对木柵和土垛照样有威胁。
然后看人。
前排火枪手不算太多,大概二三十人,够一个齐射的数。再看后头,有拖火药箱的,有提水桶的,甚至还有两三个专门扛铲子的。
看到这里,郑森眼神冷了下来。
对方不是来碰碰运气的,而是已经做好了架炮、试炮、修炮位,甚至准备久磨的打算!
曹七在旁边也瞧出味道来了,原先那股狠狠干一场的热,慢慢沉了下去。
“他娘的,这是真想把咱们啃下来。”
施琅哼了一声:“现在知道了?昨儿白天那拨不过是伸爪子,今天这拨,是把牙露出来了!”
郑森收了千里镜:“他们离得还不够近,先別动。”
这句话一出,前头几个手已经摸到火绳和枪机上的兵,全都强压住了那股劲。
说到底,这埠里的兵,也不全是从辽东、西北那种老血地里滚出来的。有人是台湾上船的,有人是通商局里抽的,也有人是在海上打过炮,却没怎么真守过木柵的。眼下西夷这百来號人一压,心里没点紧,那是不可能的。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们乱著先开火。
因为一旦先开火,后头就容易跟著乱放。火器一乱,火药和胆气都得跟著散!
西班牙那边也不急。
他们压到外坡后,先停。最前头一个骑马军官抬手,后面的人就各自动了起来。两门炮被从车上卸下,炮架落地。几个人绕著一门炮,拉绳、抬尾、找平,还有人蹲在边上拿木板垫轮。
赵海盯了一会儿,低声道:“炮手不是半吊子。”
施琅点头:“是正经练过的。看这架势,先打的是咱们东柵。”
郑森问:“能先点掉吗?”
施琅看了一眼距离,摇头:“现在不值。咱们佛朗机够得著,但不稳。第一轮若没掀翻,他们反倒知道咱们炮位准头。”
郑森嗯了一声:“那就等。等他们把东西摆死。”
这话说得简单,可底下站著的人听著,却觉得磨。
因为你明知道对面在架炮,在对著你的柵口找角度,你却不能先动!
这才最折磨!
一个年轻炮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边上的老炮手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抖什么?炮还没响,你手先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