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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篇 启程一(第1页)

当我爬上港口的那一刻,雨正下得很大。

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整片海倒灌回来。雨水砸在码头的石板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沉得像裹了一层铅。

站了很久。

身后的海已经不是离去时的颜色了。记得出海的时候,哥哥站在船头,海水是透亮的蓝,像他眼睛的颜色。可如今那片海灰沉沉的,像被人泼了一盆脏水,翻涌的浪头上卷着灰白的泡沫,一下又一下地冲刷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永不疲倦的声响。

也许我是在等那些浪把什么东西冲上来。一片船板、一块碎布、一张面具,什么都行。

但显然,什么都没有。

海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一位沉默的乐师反复演奏着同一段无人聆听的挽歌。

然后意识到,我是唯一一个爬到岸上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悲悼伶人的贡多拉没了,同伴没了,哥哥没了。雨还在下,顺着脸颊往下淌,它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我没有哭,因为我不会哭。

但站在那里,我却像一块被潮水遗忘在岸上的石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滚。

“年轻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过头去。雨幕里站着一个人,不高的个子,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看清了他的左眼——准确地说,是他左眼本该在的地方。那里没有眼睛,只有一道旧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被雨水冲刷着,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只有一只右眼。那只眼睛没有在望着,而是垂着,看着自己脚边的水洼,仿佛那道目光已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再也抬不起来。

“你没有地方去。”,他说。

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我在港口站了多久,也许是看见了怀里抱着的伶人的面具,也许是看见了脸上那副和所有落难者都不一样的、干涸的表情。

我没有回答,只是回望他。

他也没有追问。

“跟我来吧。”他说。

他转身走进雨里,步履却不太稳。他身上总带着一种迟疑。举着的那把老旧的伞显然阻挡不了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伞骨的破洞漏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理会。

我迟疑了一会儿,跟了上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的木屋在港口边缘的一片高地上,被几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树半掩着。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旧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和药草罐。壁炉里也没有生火,冷得很。他推门进去,摸索着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脸的轮廓。

他扔过来一条干毛巾。然后去灶台前煮了壶热水,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水烧开了,他倒进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递过来。

“喝了。”

接过杯子,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手心。他不再管,自己拖着那把旧椅子在壁炉边坐下来,只是低着头,用干毛巾慢慢擦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屋顶的雨声和他偶尔发出的沉缓呼吸。注意到墙上挂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几把形状各异的药锄、一串风干的草药、一幅画满经络和标注的旧挂图。角落里堆着几本翻旧了的医学典籍,书脊已经开裂了。这些陈设属于一个医师,这点没有疑问。但那把椅子上的老人,和这些东西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什么。

“您……是医师吗。”我问出口才发现这问题有多蠢——满屋子的药草和医书,这还用问吗。

但他没有回答得很快。他沉默了一会儿,用毛巾慢慢擦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曾经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那片灰沉沉的海,没有波澜,只是叙述。“混沌医师。听说过吗。”

我微微一怔。在悲悼伶人的贡多拉上,偶尔会有人提起那群奇怪的人——他们和伶人一样被虚无浸染,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伶人唱挽歌,而他们开药方。“听说过,”我回答,想了想,还是补充到“他们收治自灭者,用奇物帮颓唐的人重建信心。他们尊崇存在本身。”

他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垂着他那只仅剩的右眼,望着空荡荡的壁炉,像是望着一片很远很远的海。

“说得没错。”他说。“我曾经也认为自己可以做那些事。”然后他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木瓦上。在这片沉默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不仅仅是失去了一只眼睛。他失去的,是继续做那些事的力气。是重新面对这片星海的勇气。他坐在这间堆满了药草与旧书的屋子里,和那些代表他过往的物品一起,慢慢老去。

“床给你。”他站起身,把椅子让出来,自己朝那张木板床走去。他在床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旧床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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