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颠簸。
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坐在一艘航行在陆地上的船。后脑勺硌着某种温热的、粗糙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东西——活的。风里有沙尘和某种大型动物特有的淡淡腥膻味。
然后是白厄的声音。
“阿洛。阿洛,醒醒。”
我没有睁眼。意识刚从那个漫长的梦里被拽出来,还带着回忆的余温——列车的灯光、哥哥的假哭、阿基维利那双金色的眼睛。而此刻我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倒挂在大地兽的背上,脑袋悬空,头发垂下来扫着大地兽粗糙的皮肤。天地倒转,残缺的大地和倒塌的古老建筑在我颠倒的视野里缓慢后退。视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随着大地兽的步伐微微晃荡。
白厄坐在我身侧,那双湛蓝的眼睛倒着映入我的视线。他在等我自己醒来。
我回味了一下刚才的梦境。然后闭上眼睛。
“阿洛。”白厄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没动。
旁边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他是不是又装睡了?”是提宝老师。
白厄大概是被我气笑了,开始跟提宝老师吐槽我的睡姿:“你见过谁倒挂在大地兽背上还能睡着的?他的脊柱是弹簧做的吗?”
我最最最讨厌这样打小报告的人了。
“可能只是不想面对现实吧,”提宝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快到雅努萨波利斯了哦。”
“那就让他再睡会儿吧。”白厄说。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反正等他醒了,又要闹别扭。”
“因为他不想被留下来呀。”
“我知道。但这次不能带他。”
我继续装睡。雅努萨波利斯,此行目的地。他们要劝导还留守在那里的祭司和民众离开,回到圣城奥赫玛。这是一趟正儿八经的救世主公务,而我被安排的任务是——看行李。不对,准确地说,是“留在原地,别乱跑,别惹事,别被什么东西叼走”。
这是白厄的原话。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不顶用,是因为我和黑潮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带上我,反而可能把纷争的怪物引过来。
理智上我理解,但情感上我不接受。
所以我选择用装睡来表达抗议。这是救世主与救世主的发小之间最最正式的博弈。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我的后颈。
“提宝老师,”白厄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即将实施恶作剧的庄重,“帮我按住他。”
“好。”提宝老师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
然后一只手开始挠我腰侧的痒痒肉。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差点从大地兽背上滚下去。白厄及时捞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回来按稳在兽背上,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终于肯醒了?”
“白厄,”我控诉,“你是救世主,你不能用这种——”
“有效的手段。”他替我说完。
提宝老师在一旁掩着嘴笑,然后伸手帮我整了整刚才挣扎时蹭歪的衣领,语气像在哄小孩:“阿洛要乖乖的哦,等我们回来。”
大地兽低低地哼了一声,停住了脚步。雅努萨波利斯到了。
远处是残破的城墙和倾颓的神殿,曾经辉煌的浮雕被风沙磨去了棱角。这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低更沉,仿佛整座城都在屏着呼吸等待什么。
而我被要求留在这里,在城外的一处高地上,和大地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