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背后是一片废墟。断裂的柱石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碎石间嵌着几块残破的浮雕,上面雕刻的纹样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总之这里曾经有过辉煌的建筑,但如今只剩下一堆沉默的石头。
穹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然后转头看我。丹恒也看向我,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分明在问:怎么办?
动用阿哈的伟力?不不不。我还不想这么早被这里的管理员发现。直觉告诉我,在过去的某一次轮回里,我肯定跟他杠上了——而且从结果来看,吃亏的人是我。那个亏吃得有多大我不记得了,但直觉这东西,在翁法罗斯从来不会冤枉一个倒霉蛋。
我抬头在空中搜寻那抹粉色。断裂的柱廊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缕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着细沙,在废墟间盘旋。什么也没有。
“这里好黑,”穹在旁边开口,“现在是黑夜?”
“也许是,”我把目光从空中收回来,“这里的世界已经被黑潮污染了,昼夜是混乱的。”
丹恒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四周。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那片堵死的废墟扬了扬下巴:“直接往前走吧,有人会替我们开路的。”
穹和丹恒对视一眼,不明所以。但当我抬脚踩上第一块碎石的时候,身后还是响起了跟上来的脚步声。
脚尖踏上废墟的刹那,天亮了。
忽然之间,黑夜被一只手猛地掀翻过去。光线如潮水般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一块碎石都镀上金色的边缘。而脚下那片残破的废墟,也在同一瞬间开始变幻——断裂的柱石重新接合,倾颓的墙壁重新立起,磨损的浮雕一寸一寸恢复了原本的轮廓。所有曾在岁月中被碾为齑粉的东西,正重新生长出来。脚下的碎石变成了光洁的石板,斑驳的墙面重新敷上淡金色的涂料,穹顶上的彩绘玻璃一扇接一扇地亮起,将日光滤成五彩的光束洒落在地面上。
不过是眨眼之间,废墟已变成一座完整的神殿。
丹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又抬头望向廊柱上流转的金色铭文,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沉稳,但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穹则直接张大了嘴,转着圈看头顶的彩绘穹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哇”。
“这是【岁月】的力量。”我说。
在他们开口问之前,我已经先给出了答案。
空气中还回荡着昔日的交谈声。
脚步声、低语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像是这座神殿本身还记得很久以前在这里走动过的人们。我听见有人在讨论今日的祭仪,听见有人在廊柱后低声笑着,听见一个孩子赤脚跑过石板路的啪嗒声。可放眼望去,廊柱之间空无一人,只有阳光从彩绘穹顶倾泻而下,在光洁的石板上投出孤零零的影子。
“怪吓人的,不是吗?”我回头朝他们俩扬了扬眉。
穹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声源。丹恒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迅速从一根廊柱移到另一根,像是在追踪什么。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脚尖落下的瞬间,天又黑了。黑夜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被人猛地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幕布。彩绘穹顶的光束消失了,金色铭文暗淡了,那些回荡在空气中的交谈声也被掐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破损的廊柱、塌陷的穹顶、被风沙磨去棱角的浮雕。
辉煌与残破之间仿佛没有过渡,一步跨过去就是两个世界。
丹恒忽然停下脚步。“那边,”他抬手指向右侧方,“那个粉色的。”
在黑夜的废墟尽头,一抹粉色正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它停在一根断裂的石柱顶端。穹顺着丹恒指的方向看过去,刚想说什么,那抹粉色已经转身飞走了,消失在下一片阴影里。
“时间一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切换,”丹恒收回目光看向我,“是它做的吗?”
我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显然还想问——它是什么?为什么会操纵岁月的力量?为什么要引我们走这条路?
“至于它是什么物种,”我赶在他开口之前把话接上了,“我想我也不知道。但在我幼年的时候见过,我们叫它们小妖精。”
我没说是在哀丽秘榭。这半句话被我咽回去的时候,舌尖微微发苦。
她消失了。
那抹粉色在门扉前轻轻一晃,散成几粒微光,融进了黑暗里。我追到门边,什么也没抓住。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和一根从门框上垂下来的枯藤。
她引我们到这里来,自己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