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上午七点四十打来的。
陈逸正在阳台上喝第一杯咖啡,棱镜市的早晨光线还没完全从东边展开,翡翠湾小区的绿化带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鸟叫声从某棵树里漏出来,间歇性的,懒洋洋的,整个世界都还没完全醒。
来电显示:孙建军。
陈逸想了半秒,对上了——601的,何秀兰的丈夫,退伍军人,保安公司。
"陈逸?"电话接通,对方的声音直接越过所有铺垫,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孙建军,六〇一的。我老伴提过你,说你是个靠谱的摄影师。"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军人式的、把所有废话省略掉之后剩下的那种简洁。
"孙叔好,"陈逸把咖啡杯放到阳台栏杆上,"何阿姨提过您。"
"我们公司要拍一套形象宣传照,"孙建军不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公司团队的,训练场地的,要正规、有气势,你之前帮文化中心拍过,我老伴说拍得不错。你今天有没有空?上午九点,你能不能过来?"
陈逸在阳台上转了一圈,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空的:
"能,您把地址发我。"
"好。"孙建军挂了电话,三秒后地址发过来,附带一句:九点,不能晚。
陈逸把手机放下,把剩下半杯咖啡一口喝完,进屋开始准备器材。
保安公司形象宣传照,不是那种沙龙性质的人像,是需要表现力量感、团队感和场地质感的商业摄影。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器材清单:索尼α7R今天不够,换回哈苏X2D,分辨率高,色彩还原准,商业摄影出图要放大用的,必须用这台。
镜头两只——24-70mm变焦,应对团队拍摄和场地环境;70-200mm长焦,用来在不干扰训练的距离外抓人物细节和动态。
脚架留在家里,今天是跟拍性质,要动,不需要固定机位。
他把器材包装好,换上了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在镜子里过了一眼,顿了一下,把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看起来不那么正式,但也不显邋遢。
然后出门。
打车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三层楼的独栋建筑前,楼体外观是功能性的,没有任何装饰意图,白色外墙,蓝色招牌,"建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几个字横在招牌正中,旁边是一个简洁的盾牌图案。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车身干净,停得整齐,每辆车的车头方向一致,车身间距均等。
陈逸在车里看着这个停车场停了两秒,然后下车。
军人管的地方,停车都是这个状态。
孙建军已经站在楼门口等了,穿着一套迷彩服,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城市户外品牌卖的"迷彩风",是真实的作训迷彩,面料是厚实的、经过无数次洗涤之后褪色到一种恰当程度的军绿和土黄,袖口是折叠收紧的,整套服装穿在孙建军身上,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是浑然一体的——他就是应该穿这个的,穿别的反而违和。
身材魁梧,这个词放在孙建军身上是精准的,不是那种发福的"大",是那种肌肉经年积累下来的、密度型的壮实,肩膀的宽度,颈部的粗度,站立时两腿微分的站姿,无一不在传递同一种信息:这个人的身体随时处于备战状态。
国字脸,额角有几道深的、阳光和岁月共同刻上去的纹,眼神是直的,和陈逸对上视线的时候,不是那种审视,是那种评估——快速的,职业的,两秒内完成,结论传递到眼神里:这年轻人,可以。
"准时,"孙建军开口,把这两个字单独说,是肯定句也是评价,"进来。"
陈逸跟着走进去,一楼是办公区,宽敞,桌椅排列有纪律感,每张桌上的东西都摆放整齐,没有任何一张桌上有多余的杂物,墙上挂着公司的各类荣誉证书和合作单位的锦旗,正中间是一面国旗,下面是一个展示柜,里面放的是孙建军的退伍证明和部队时的奖章,玻璃柜的玻璃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指纹。
"这是我们的办公区,"孙建军走在前面,语气平,不是导游式的,是交代情况式的,"二十八个驻场队员,另外有十二个机动组,目前给市里三十六家企业和四个社区提供保安服务。"
"规模不小,"陈逸边走边把环境纳进来,目光在墙上的荣誉证书上停了一下,有几张是市级"优秀保安服务企业"的,还有两张是省级的,"您是什么时候退伍的?"
"二十二年,"孙建军的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那种不是每个人都会说出来、但在被问到的时候会自然浮上来的情绪,"退伍之后在外面做了两年,觉得不对,就自己出来干,把以前的战友和兄弟们拉过来,一起搭这个班子。"
"所以队员里有不少是退伍军人?"
"七成,"孙建军推开通往二楼走廊的门,"剩下三成是招来的,好苗子,能吃苦,我们自己带。"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道不重但清晰的骄傲,"带出来的,比外面那些培训班出来的强得多。"
陈逸跟着上了楼,二楼是会议室和几个办公室,孙建军推开会议室的门,一排人已经坐在那里,十几个,清一色的统一制服,坐姿是端的,没有一个靠着椅背,看见孙建军进来,几个坐在靠近门口的立刻起身:
"孙总。"
孙建军摆了摆手,是那种熟练的、日常的动作,示意他们不用拘礼:
"这是陈逸,摄影师,今天给我们拍宣传照,有什么要配合的都配合。"